两人跌跌撞撞地回到“聚源堂”客店那间临时的庇护所,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敢大口喘息。窗外,汴京城的最后时刻正在加速降临,喊杀声、惨叫声、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寒风呼啸,如同末日交响。但在这间小小的、昏暗的房间里,时间却仿佛凝固了。
张择背靠着门板,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出于寒冷,而是方才在翰林院内库所见那一幕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震撼与未知的恐惧。他死死盯着林晓,目光在对方平静得近乎异常的侧脸,和那个装着李廷珪墨的长布筒之间来回移动。那墨……那光……林兄触碰墨锭时身上散发出的奇异光华……这绝不是凡人手段!难道林兄他……是神仙?妖怪?还是……
“张兄,” 林晓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走到桌边,借着窗外透入的、映照着远处火光的微弱光线,小心翼翼地打开布筒,取出那个深紫色锦盒,放在桌上。“此墨,现在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张择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这方李廷珪墨,虽因我之故,失了最核心的一点……‘灵韵’,但其本身,仍是南唐制墨圣手的心血,是流传有序的千年古物,是华夏文脉的珍贵载体,其历史与艺术价值,并未稍减。” 林晓的目光落在锦盒上,语气郑重,“我取走了我必须取走之物,完成了我的使命。但这方墨本身,不应随之湮灭。它应该留存于世,或许在未来某个太平岁月,能被真正懂它、惜它的人所见,继续见证文明。”
他抬起头,直视张择惊疑不定的眼睛:“张兄,你醉心画艺,深知此物分量。如今汴京将破,此墨若留于宫中,必遭劫掠,流散损毁。我希望,你能带着它,设法离开这里,寻一稳妥之处,将其保全。这,算是我对你的不情之请,也是一个……承诺。”
张择看着林晓,又看看桌上的锦盒,喉咙发干,半晌才涩声道:“林兄……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才那光,那……你到底取走了什么?你的使命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翻腾,几乎要冲口而出,但话到嘴边,看着林晓那双平静却深邃、仿佛承载着远超他想象的重量的眼睛,又觉得任何追问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非仙非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过客,一个背负着某种古老责任的‘看守者’。” 林晓斟酌着词语,他知道必须给张择一个解释,至少是部分解释,才能让他安心接下这个托付,“那方墨中,蕴藏着一种超越寻常、与时空相关的特殊……‘印记’或‘能量’,正是我寻找的目标。我触碰它,是为了‘回收’这份不应留存于此世的印记,这是我与生俱来、或者说命中注定的责任。至于具体为何,牵涉太广,知道太多,于你无益,甚至可能带来灾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张兄,你只需知道,我从未想加害于你,亦无觊觎世俗财物之心。助我入宫,同闯翰林院,你的情义,我铭记在心。如今,我将这方仍有莫大价值的古墨托付于你,一是相信你的品性与对艺术的赤诚,能妥善保全它;二来,此墨在世间流通,价值不菲,若他日你处境艰难,或可凭它换取生机,也算是我对你的一份补偿与酬谢。”
张择听着,心中惊涛骇浪稍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林晓的话真假参半,神秘莫测,但他眼中的真诚与那份沉重的托付感,却不似作伪。回想起相识以来,林晓的博学、沉稳、关键时刻的果决与担当,以及他那些闻所未闻却又发人深省的“海外画论”……这一切,似乎都有了另一种解释。或许,这世上真有自己无法理解的隐秘存在?
“那林兄你……接下来要去哪里?这城,马上就要破了。” 张择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不管林晓是什么“看守者”还是“过客”,此刻,他是自己唯一可以信赖、并肩作战的朋友。
“我的任务已完成,必须离开了。” 林晓望向窗外火光冲天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更改的决绝,“我的‘离开’,与你们不同。张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此番分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或许……永远也见不到了。”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哭喊与马蹄声。
张择忽然觉得鼻尖一酸,他猛地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几分强作镇定的笑容,只是眼眶微微发红:“林兄说哪里话!你……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定能逢凶化吉!这墨……我张择对天发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想方设法保全它!他日若真能太平,我……我还想请你再看看我画的汴河,用这新眼,看这新世道!”
“好。” 林晓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与释然,“若真有太平盛世,若你我缘分未尽,定当再聚,把酒言欢,再看你笔下乾坤。” 他伸出手。
张择用力握住他的手,手心全是汗,却握得极紧。“保重,林兄!”
“保重,张兄。记住,活下去,保全此墨,也保全你自己。这汴京的魂,华夏的韵,不止在宫墙之内,也在每一个如你这般,于绝境中仍不忘根本的普通人心里。” 林晓最后叮嘱道,然后松开手,转身,不再犹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扇通往更隐蔽后巷的小窗。
“林兄!” 张择忽然又喊了一声。
林晓回头。
“你……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兄,对吗?” 张择问,声音有些颤抖。
林晓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直都是。”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开小窗,身形敏捷地翻了出去,迅速消失在窗外更加深沉的黑暗与混乱之中。
张择独自站在屋内,听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喧嚣,看着桌上那个沉静的锦盒,又望了望林晓消失的窗口,良久,他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迅速行动起来。他将锦盒用旧布层层包裹,塞进那个长布筒的最深处,外面用些破烂衣物填实,重新背好。然后,他拿起林晓留下的、装有最后一点干粮的小包,揣入怀中。
他没有从林晓离开的窗户走,而是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向着与林晓相反的方向,投入了那片火光与血色的、未知的命运洪流。怀中墨锭微凉,心中却因那个“再聚首”的约定,和那份沉甸甸的托付,而生出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力量。承诺已立,分别已成。前路各自艰难,唯愿苍天有眼,留一线生机,不负此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