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撒马尔罕已有半月。东归的驼队载着交易来的香料、毛毯、宝石和少量西方特产,沿着来路,在苍茫的戈壁与荒漠中蜿蜒前行。气氛与西行时有所不同,归家的期盼与货物在身的谨慎交织,使得队伍的行进更加沉默而警惕。阿合马骑在马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的地平线,护卫们也绷紧了神经,刀不离手。
林晓依旧与巴特尔搭档,照看几匹驮着药材和杂货的骆驼。那个装着黑色陨石板的皮囊,被他小心地藏在药材包裹的最深处,外观看不出任何异常。融合了第四块碎片能量后,他自身的感知更加敏锐,能隐约察觉到空气中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干燥的热浪中蛰伏、窥视。
这日午后,商队正行经一片怪石嶙峋、通道狭窄的干涸河床。两侧是数丈高的、被风沙侵蚀得千奇百状的土崖,地形极为险要。阿合马显然也察觉到了风险,下令队伍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段“一线天”。
然而,就在队伍中部即将驶出河床最窄处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从右侧高崖上射下,深深钉入领头骆驼前方的沙地中,尾羽犹自颤动。紧接着,呐喊声、马蹄声从两侧高崖后轰然响起,数十个穿着杂乱皮袄、手持弯刀弓箭、面蒙布巾的骑手,如同从地底钻出的狼群,呼啸着从两侧冲下,瞬间堵住了河床的前后出口!
马贼!而且人数众多,足有商队护卫的两倍有余!他们显然在此埋伏已久,就等着商队进入这进退不得的绝地。
“结阵!护卫靠拢!骆驼围圈!”阿合马的吼声瞬间压过了最初的混乱,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脸上不见惊慌,只有钢铁般的冷硬。训练有素的护卫们迅速收缩,以骆驼和货物为掩体,组成一个简陋的圆阵,弓箭上弦,刀锋向外。驼夫和伙计们则惊慌地缩在骆驼之间,面如土色。
“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留下!饶你们狗命!”一个独眼、头领模样的马贼策马在阵前来回奔跑,用生硬的汉语和波斯语混杂着吼道,气焰嚣张。他身后的马贼们挥舞着兵器,发出阵阵怪叫,慢慢逼近。
阿合马冷笑一声,用更大的声音回应,用的是地道的蒙古语和波斯语,充满不屑与威胁。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林晓伏在一匹骆驼后,心脏狂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硬拼,商队护卫虽然精锐,但人数劣势,地形不利,就算能惨胜,也必是伤亡惨重,货物难保。必须用计!
他目光迅速扫过周围环境:狭窄的河床,干燥的沙土和碎石,两侧高耸的土崖,以及那些被惊扰、不安地喷着响鼻的骆驼……还有商队货物中,那些准备用来处理皮货的硝石、硫磺,以及一些易燃的药材和油脂!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他压低身体,借着骆驼的掩护,快速爬到阿合马附近。
“首领!”林晓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能硬拼!敌众我寡,地形不利!在下有一法,或可惊散贼众,为我等打开生路!”
阿合马猛地回头,锐利的目光如刀般刺向林晓:“说!”
“用烟与火,制造混乱!”林晓指向货物中那几个标明“硝磺”的皮袋,又指了指地上干燥的灌木枯枝和骆驼粪便,“将硝石、硫磺、干粪、枯草快速混合,用布包裹,浸以油脂,点燃后奋力投向贼众最密集处!其烟浓烈刺鼻,兼有爆响,马匹必然受惊!同时,可令数人用弓弩向两侧崖顶抛射火箭,点燃枯草,造出四面火起、伏兵众多的假象!贼人突遭此变,必疑有诈,阵脚自乱,我等可趁机集中力量,突击一侧,打开缺口!”
阿合马眼中精光爆闪。他也是刀头舔血、经验极其丰富之人,瞬间就明白了这个计划的可行性与狠辣之处。用烟、火、巨响制造恐慌,打乱马贼的围攻节奏,再趁乱突围!这法子虽然冒险,但比坐以待毙或硬拼到底希望更大!
“好!就依你!”阿合马当机立断,低声对身旁两个心腹护卫下令,“快!按林先生说的准备‘烟雷’!多做一些!其他人,准备火箭,听我号令!”
命令被迅速而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几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和护卫,在林晓的简短指导下(他借口说是从海外奇书上看到的“障眼法”),飞快地将硝石、硫磺粉末、碾碎干燥的骆驼粪、枯草屑等混合,用撕开的旧帐篷布紧紧包裹成一个个比拳头略大的球状物,外面浸上用来照明的猛火油。短短时间内,二三十个简易的、冒着刺鼻气味的“烟雾弹”便准备完毕。
与此同时,几名箭法好的护卫,将箭镞缠上浸油的布条,引火之物准备妥当。
马贼们见商队迟迟没有投降的迹象,反而内部有些骚动,那独眼头领似乎有些不耐,正要下令进攻——
“放箭!”阿合马猛然暴喝!
“嗖嗖嗖!”十数支火箭带着黑烟,划出弧线,射向两侧高崖上那些稀疏的枯草灌木丛。干燥的植被瞬间被点燃,火苗虽不大,但黑烟滚滚,在狭窄的河谷中看去,仿佛两侧崖顶都有伏兵在纵火!
几乎在火箭离弦的同时,阿合马和几名膂力最强的护卫,用投石索或用尽全力,将那些点燃的、冒着浓烈黄白色烟雾并发出噼啪爆响的“烟雷”,奋力掷向马贼人群最密集的前后出口处!
“砰砰!”“嗤——!”
刺鼻的、混合着硫磺恶臭和草木焚烧气味的浓烟猛然炸开,迅速弥漫!烟雾中夹杂着火星和爆响,视线顿时一片模糊。马贼的马匹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浓烟恶臭和突如其来的爆响惊得嘶鸣人立,不受控制地乱蹦乱跳,马贼阵型大乱,咳嗽声、叫骂声、惊马声混作一团。
“就是现在!跟我冲!”阿合马看准时机,一挥弯刀,一马当先,朝着前路烟雾稍薄、已然混乱的一处猛冲过去!精锐护卫紧随其后,刀光闪烁,如同出鞘的利剑。
林晓也捡起地上一把不知谁掉落的弯刀,护在巴特尔等驼夫旁边,跟着突围的队伍向前冲。浓烟中,视线受阻,只听得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马蹄声。商队借着烟雾和混乱,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马贼的包围圈。
那独眼头领在后方气急败坏地吼叫,试图收拢部下,但受惊的马匹和弥漫的烟雾使得命令难以传达。等他们勉强稳住阵脚,重新集结时,商队大部分人马已经冲出了河床最狭窄处,向着开阔地带狂奔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双方留下的尸体。
一口气狂奔出十余里,直到确认后方没有追兵,阿合马才下令放缓速度。众人惊魂未定,喘息不止,但眼中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阿合马策马来到林晓身边,他脸上还沾着烟尘,但看着林晓的目光,已与以往截然不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惊奇。“林先生,今日若非你急智,我等恐怕凶多吉少。你那‘烟雷’之法,着实厉害!从何处学来?”
林晓抹了把脸上的灰,谦逊道:“首领过誉了。不过是些海外杂学,侥幸派上用场。全赖首领决断果断,弟兄们用命,方能脱险。”
阿合马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往后,你林先生便是我阿合马的兄弟!这丝路上,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份!”
周围的护卫和驼夫们,看向林晓的目光也充满了感激与敬意。这个平日里斯文寡言的“郎中兼通译”,关键时刻竟有如此急智和胆魄,拿出了闻所未闻却效果奇佳的手段,救了大伙的性命。
危机暂时解除,但归途仍需谨慎。经此一役,商队更加警惕,行进速度也加快了几分。林晓知道,自己在这支商队中的地位已经悄然改变。而怀中那沉甸甸的、装着陨石板的皮囊,也随着每一次驼铃的摇晃,离能够启动返回的元大都,更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