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邑坊那寂静得令人心头发沉的小巷出来,重新汇入长安城午后喧嚣的人流车马中,林晓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怀中那枚青玉环佩贴着胸口,温润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生命尽头的微凉,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他完成了柳芸的托付,却也背负了柳父最后的遗愿,这让他回宫的路途,无端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滞重。
他刻意选择了与来时略有不同的路线,没有直接返回西市,而是沿着相对宽敞、但绕远些的“崇仁坊”主街前行。一来避开可能还在西市附近的金吾卫卡口,二来也能观察不同街区的状况。午后的阳光斜照,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市依旧繁华喧嚣,贩夫走卒的吆喝、胡商店铺飘出的异域香料气味、马车驶过石板路的辘辘声……交织成盛唐长安永不落幕的繁华乐章。但此刻听在林晓耳中,却似乎蒙上了一层模糊的、令人不安的杂音。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玉佩,又掂了掂背上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些寻常画具的旧画匣。东西已经送出,画匣本应更“安全”,但不知为何,他心头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或许是柳父临终托付带来的沉重感,或许是出于穿越者对历史洪流下个体命运无常的敏锐直觉,也或许……仅仅是怀中这枚不该出现的玉佩所带来的潜在风险。
越靠近皇城,街面上的金吾卫巡逻士卒似乎明显多了起来,虽未设固定卡口,但往来巡视的频率增高,目光也更为锐利地扫视着行人。空气中有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压力。林晓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步履平稳,目光平视前方,不与任何士卒有不必要的眼神接触。掌心的勾玉印记传来平稳的脉动,多少安抚着他略微加速的心跳。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就是通往皇城侧门的最后一条长街。街口处,今日却与出宫时不同,赫然设了一个临时卡点!四名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的金吾卫士卒分列两侧,两名宦官打扮的人坐在一旁的小几后登记。所有欲通过此街、明显是朝皇城方向去的人车,都被拦下盘问检查。看这阵势,比平日严格许多。
林晓心中咯噔一下,脚步未停,大脑飞速运转。是例行的加强戒备?还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他迅速回想自己出宫时的检查,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把柄。画匣内现在只有普通画具,家书和药已不在。唯一的“异物”是怀中玉佩,但隔着衣物,只要不搜身……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向前走去。
轮到林晓。一名面容冷峻、年约三旬的金吾卫校尉(从其甲胄纹饰判断)上前一步,拦在他面前,目光如电,扫过他全身:“站住。腰牌,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回军爷,”林晓递上腰牌,语气恭敬,“小人林晓,宫中画师。今日奉内侍省孙内侍之命,出宫采买画材,现已办妥,正欲返宫交差。” 他同时示意了一下背上的画匣和手中的布囊。
那校尉接过腰牌,并未立刻查看,而是盯着林晓的眼睛:“画师?这个时辰……采买需要这么久?” 他的语气带着审视。
“回军爷,小人需往西市几家老店仔细挑选纸张颜料,又因所需颜色特殊,多跑了两家,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林晓对答如流,表情坦然,同时稍稍侧身,让校尉能看到布囊口露出的崭新纸张和颜料盒。
校尉这才低头看了看腰牌,又递给旁边登记的宦官核对。另一名士卒则上前,示意林晓放下行囊检查。
林晓依言,先将布囊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新买的青藤纸、徽墨、颜料等物。那士卒随意翻了翻,没发现异常。
接着是画匣。林晓的心微微提起,但面色不变,将画匣放在另一块干净石板上,解开铜扣,打开盖子。匣内上层是几卷“空白”画纸(包括那卷被掏空家书、但轴心已复原的),下层是炭笔、小刀、两个瓷碟(其中一个夹层已空,另一个仍是普通)等物。
那士卒先翻了翻上层的纸卷,手指在其中一卷上略作停留(正是那卷特殊处理过的),似乎觉得捆扎的布条有些松垮,随手捏了捏纸卷,又捏了捏轴心。林晓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轴心复原得很好,但柳芸的手艺再精,反复开启关闭,或许在极其细微处留下了比原装轴心略松的痕迹?或者仅仅是这士卒格外细心?
果然,那士卒眉头微微蹙起,他拿起那卷纸,双手分别握住两端轴心,试着轻轻反向拧了拧——这正是开启夹层的方向!虽然林晓已将其旋紧,但这下意识的试探动作,本身就意味着怀疑。
“这画轴……”士卒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晓。
就在这时,旁边那名校尉似乎核对完了腰牌,也走了过来,恰好看到士卒的动作和那卷被拿起的纸。“怎么了?”
“王校尉,这画轴的轴心……似乎有点松,不像寻常的。”士卒回道,将纸卷递给校尉。
王校尉接过,同样捏了捏轴心,又看了看两端接口。林晓的心沉了下去。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守卫会对一个看似普通的画轴如此较真,或许是因为今日警戒级别高,或许是自己运气不好遇到了格外有经验(或格外多疑)的人。
王校尉没有尝试去拧,而是将纸卷凑到眼前,对着光,仔细查看轴心中段的接缝。那接缝极其细微,颜色也做了处理,但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若集中精神仔细观察,未必不能发现一丝端倪。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街市的喧嚣仿佛退去,林晓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怀中玉佩透过衣料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凉意。他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如果夹层被发现,该如何解释里面是空的?说原本是藏了给自己用的提神药粉,用完了?但这解释牵强,且无法解释为何要做成如此隐秘的夹层。
就在气氛凝固,王校尉的目光越来越锐利,似乎真的要看出些什么的时候——
“找到了!就是那贼子!”
一声突兀的、带着惊喜和愤怒的大喝,从街口另一侧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
王校尉和检查林晓的士卒几乎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两个坊丁模样的人,正扭着一个衣衫褴褛、神色仓惶的年轻男子,朝这边快步走来,口中还在嚷着:“军爷!军爷!抓住个偷儿!在永和坊那边撬锁,被我们撞见了,跑得倒快!”
这突如其来的骚动瞬间吸引了卡口所有人的注意力。王校尉看了一眼被抓来的偷儿,又看了看手中尚未查出确切问题的画轴,以及面前这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画师,眉头皱了皱,似乎权衡了一下。
最终,他似乎觉得抓现行窃贼比查一个可能只是轴心有点松的画轴更重要。他将那卷画轴随手扔回林晓打开的匣子里,对林晓挥了挥手,不耐道:“行了行了,收起来赶紧走!别挡着道!” 说罢,便转身朝着那被抓来的偷儿走去,显然要去处理那桩“现案”。
林晓强压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以最快的速度,但又不显慌乱地将画匣盖好、扣紧、背起,提起布囊,对着尚未完全转过身去的王校尉和士卒草草一揖,便迈开步子,穿过卡口,头也不回地朝着皇城侧门方向快步走去。
直到走出数十步,拐入另一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来,也无异常目光,林晓才感觉后背惊出的一层冷汗,被风一吹,阵阵发凉。
好险!若非那突如其来的窃贼吸引了守卫的注意,那画轴夹层的秘密,恐怕真要被当场揭穿了!而一旦画轴被打开检查,哪怕里面是空的,他也将面临无穷的盘问和怀疑,怀中的玉佩更可能暴露。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安然。又感受了一下掌心,勾玉印记的脉动依旧平稳,却仿佛也带上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悸动。
归宫的路,只剩最后一段。但方才的惊险提醒着他,真正的危险,往往就在你以为即将安全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袍和情绪,继续朝着那巍峨宫墙下的侧门走去。宫门在望,但最后一道关卡,仍需谨慎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