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城破。


    林晓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早晨。天刚蒙蒙亮，城东南方向就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猛烈。他站在金陵大学教学楼的天台上，透过望远镜看到，中华门方向已经升起了几股黑色的烟柱，在冬日的天空中缓缓扩散。


    城破了。


    他走下天台，回到地下室。里面挤满了避难的人，大家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人说话，只有几个孩子在母亲的怀里小声啜泣。


    拉贝从外面走进来，脸色铁青。他环顾了一圈地下室里的难民，然后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说：“日军已经进城了。从现在开始，所有人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我会和国际委员会的同事们想办法与日军交涉，争取把这里设为安全区。”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低着头，沉默着。


    那天下午，林晓第一次亲眼看到了进城的日军。


    他趴在一栋废弃教学楼的二楼窗口，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望去。一队日军士兵正沿着街道走来，他们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戴着钢盔，手里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他们的步伐整齐而沉稳，脸上带着一种冷漠的表情，像是在巡视一片已经被征服的土地。


    队伍前面，几个日军士兵押着一群中国俘虏。那些俘虏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伤，双手被反绑着，低着头，踉踉跄跄地走着。其中一个俘虏走得太慢，被身后的日军士兵用枪托狠狠砸了一下后背，扑倒在地。另一个日军士兵走过去，毫不犹豫地举起刺刀，刺了下去。


    林晓闭上了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俘虏们不见了，日军士兵也不见了，只剩下地面上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


    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是林晓一生中最黑暗的日子。


    他和拉贝、贝德士等人一起，在安全区内尽力救助难民。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涌入安全区，他们带来了各种可怕的消息——集体屠杀、强奸、抢劫、纵火……每一个消息都比前一个更加骇人听闻。


    林晓利用自己对地形的了解和穿越者的机变，多次冒险离开安全区，去寻找那些被困在城中的难民，将他们带到安全区。他学会了如何避开日军的巡逻队，如何在废墟中寻找藏身之处，如何在黑暗中辨别方向。他甚至学会了简单的日语短语——“我是记者”、“国际委员会”、“安全区”——以便在被拦住时能够应对。


    有一次，他在一条小巷里发现了一家人——一对中年夫妇和他们的两个孩子，躲在一个废弃的地窖里，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男人腿上受了伤，伤口已经开始化脓，散发着臭味。女人抱着孩子，眼神空洞，看到林晓时，她用沙哑的声音说：“救救我们……”


    林晓没有犹豫。他背起那个受伤的男人，让女人抱着小的孩子、牵着大的孩子，跟在他身后。他们沿着他事先勘察好的路线，躲过了两次日军的巡逻，花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安全抵达了金陵大学。


    把这一家人交给医疗队后，他靠着墙，大口喘着气。他的腿在发抖，背上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体温和血腥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沾满了灰尘、血迹和别人的汗水。


    他忽然想起苏晓晓对他说过的话：“活着回来，就是最好的特产。”


    他苦笑了一声。活着，在现在这个地方，成了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


    但他不能倒下。还有更多的人需要帮助。他擦了擦手上的污渍，站起身来，再次走出了安全区。


    身后，一个稚嫩的童声喊道：“叔叔，你要去哪里？”


    他回过头，看到那个被他救出来的小女孩，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一块干粮，怯生生地看着他。


    他挤出一个笑容：“叔叔去接其他人。你乖乖待在这里，听爸爸妈妈的话。”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追了一句：“叔叔，你要早点回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安全区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是一座孤岛上的灯塔，微弱，却顽强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