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名刚飞出去没多久,身后那艘飞舟便追了上来。
玉冠少年站在舟头,隔着老远便冲他挥手。
“前辈!”
“等等我!”
盛名回头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加速。
刚才这小子虽然一身符箓用得乱七八糟,但人品还算过得去。
至少尖刺误伤自己的时候,对方没有装没看见,而是直接拿出天罡符替他挡了一下。
片刻后,两艘飞舟并行。
玉冠少年总算看清了盛名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
“前辈这么年轻?”
盛名看他一眼。
“我很老?”
“不是不是。”
少年连忙摆手,随后又嘿嘿一笑,“我还以为能一刀重创刺猬球的,怎么也得是个中年修士。”
说着,他郑重拱手。
“在下孔茂才,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
盛名没打算多聊。
孔茂才却显然不是个安静性子。
“前辈怎么称呼?”
盛名沉默了一瞬。
两人萍水相逢。
而且从孔茂才这一身法器、符箓来看,背后多半不简单。
真名没必要说。
“秦天宝。”
“秦大哥!”
孔茂才叫得极其自然。
盛名眼皮微微一跳。
这就大哥了?
“你叫得倒快。”
孔茂才一本正经。
“秦大哥救我一命,又教我什么叫真正的猎妖手段,我认你当大哥不是应该的?”
盛名差点没被这句话逗笑。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刚才啊。”
孔茂才指了指后面已经看不见的山林,“你一刀就把那妖兽打成重伤,我用了那么多符箓都没做到,这不是本事?”
“那叫你浪费。”
“啊?”
盛名扫了一眼他腰间储物袋。
“你刚才一共用了多少二阶符箓?”
孔茂才认真想了想。
“五六张?”
“最后那张火龙符呢?”
“也是二阶精品。”
盛名沉默了一会儿。
“那头刺猬球卖掉能值多少灵石,你知道吗?”
孔茂才摇头。
“不知道。”
“它最值钱的不是血肉,是背上的尖刺。”
“那些尖刺经过妖气淬炼,锋锐异常,炼器师很喜欢。结果你先拿火球烧,最后又用火龙符补刀。”
盛名看着他。
“现在尸体是熟了。”
“值钱的东西也没剩多少。”
孔茂才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那我……亏了?”
“亏得不少。”
“……”
孔茂才低头算了一会儿。
脸色越来越难看。
盛名看得有些好笑。
“猎妖不只是把妖兽杀掉。”
“怎么杀,杀完还能留下多少有价值的东西,同样重要。”
“符箓也不是威力越大越好。”
“能用一张下品符解决,没必要扔精品。”
孔茂才听得极其认真。
“原来如此。”
盛名随口又点了几句。
什么妖兽适合先废四肢,什么妖兽不能直接用火攻,哪些部位最好尽量保存完整。
这些都是他一路厮杀慢慢摸出来的经验。
对自己而言已经成了习惯。
孔茂才却像听到了什么宝贝,一路连连点头。
看盛名的眼神也越来越亮。
“秦大哥。”
“嗯?”
“我家里人都说外面修仙界人心险恶。”
“现在看来,也不全是这样。”
盛名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还是听家里人的。”
孔茂才:“……”
盛名是真心这么觉得。
他今天碰到的是自己。
换个人。
这小子一身法器和符箓这么招摇,还真不好说最后是谁猎谁。
“秦大哥也是去卢沟城?”
“嗯。”
孔茂才顿时高兴起来。
“我也是!”
“正好同路。”
两人一路向前。
距离卢沟城还有几里,盛名便控制逐风舟开始下降。
孔茂才见状也跟着落地。
“秦大哥,还没到城门呢。”
盛名收起逐风舟。
“卢沟城内禁飞。”
“我知道啊。”
“那还问?”
孔茂才挠了挠头。
“我一般都是到城门口才下来。”
盛名看了一眼远处已经能够看见轮廓的城墙。
“城门附近修士多。”
“飞行法器能少露就少露。”
孔茂才恍然。
“怕别人惦记?”
“嗯。”
“秦大哥果然谨慎。”
盛名没说话。
这种事吃过一次亏,自然就长记性了。
两人收起飞行法器,步行朝卢沟城走去。
还没到城门。
前方已经站着一个人。
四十余岁模样,一身青袍,负手而立。
孔茂才刚看清那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脚下一转。
直接缩到了盛名身后。
盛名:“?”
青袍中年人看着孔茂才。
“茂儿。”
“出来。”
孔茂才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陈伯……”
“您怎么来了?”
“你说呢?”
陈伯声音平静。
越平静,孔茂才脸色越苦。
“我就是出来转转。”
“出了城。”
“……”
“还一个人猎妖。”
“……”
“回去禁足十五日。”
孔茂才当场垮下脸。
“又禁足?”
陈伯根本不接这句话。
盛名站在旁边,没有贸然开口。
刚才第一眼,他便察觉这名中年人气息有些不对。
太稳了。
甚至让人摸不清深浅。
盛名只是极短地运转了一下敛息望气诀,想确认对方大概层次。
结果只看了一眼。
便立刻收回。
看不透。
几乎同一时间。
陈伯目光转了过来。
两人视线碰上。
盛名心中微凛。
察觉到了?
陈伯没有发作,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那一瞬间,盛名却已经确定。
这人至少远强于自己。
以后进卢沟城,望气诀不能随便乱用。
修为越高的人,对窥探越敏感。
真碰上脾气差的,光这一眼都可能惹来麻烦。
孔茂才完全没注意到两人的短暂交锋。
他从盛名身后走出来,又回头拱了拱手。
“秦大哥,我先回去了。”
“等我禁足结束,再来找你。”
盛名笑了笑。
“行。”
陈伯听见“秦大哥”三个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又落在盛名身上。
“秦天宝?”
盛名神色不变。
“正是。”
陈伯点点头,没再多问。
很快便带着孔茂才进了城。
孔茂才走出老远还在回头挥手。
盛名看得有些无奈。
这小子连自己的住处都不知道。
出来以后去哪找?
更何况……
找的还是秦天宝。
跟盛名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盛名心情顿时不错。
等两人走远,他才朝城门而去。
……
进入卢沟城后,盛名一路打听。
守正斋。
位置并不难找。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这家铺子未免太冷清了一些。
隔壁几家店铺都有修士进出。
唯独守正斋门口安安静静。
进去以后更夸张。
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
柜台旁只有一名年轻伙计靠在椅子上打瞌睡。
盛名走过去敲了敲桌面。
笃笃。
年轻伙计猛地惊醒。
“谁?”
“……”
盛名忍住转身就走的冲动。
“请问白守正白师傅在吗?”
“找我师傅?”
伙计上下打量他几眼。
“什么事?”
“阵法。”
“想请教一些阵法上的东西。”
伙计点点头,转身就朝后堂喊。
“师傅!”
“有人找你弄阵法!”
里面一阵响动。
没过多久。
一道矮小身影急匆匆冲了出来。
老者头发花白,皮肤黝黑,看着毫不起眼,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厉害。
盛名刚要拱手。
“白……”
话还没说完。
手腕已经被老头一把抓住。
力气大得惊人。
“走走走!”
盛名被拉得一个踉跄。
“去哪?”
“凤栖阁。”
“?”
白守正满脸兴奋。
“今日老夫心情正好,莺莺姑娘刚回楼里,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盛名整个人都沉默了。
他又看了一眼门头。
守正斋。
再看一眼老头。
白守正。
这个名字……
多少有些名不副实。
“白老。”
“我来是想问阵法。”
“阵法什么时候不能问?”
白守正头也不回,“先喝酒,喝完再说。”
盛名被他拽着往外走。
想甩开。
竟然一时还没甩动。
这老头力气怎么这么大?
白守正一路兴致勃勃。
“莺莺姑娘那可是水火双灵根。”
“还有燕燕姑娘……”
盛名越听越不对。
“白老。”
“我真不是来干这个的。”
“年轻人不要这么拘谨。”
盛名正准备再次拒绝,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
“这不是盛兄吗?”
盛名脚步一顿。
转头望去。
一名手持折扇的年轻男子正站在街边,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富大强。
而在他旁边。
还站着季听川。
盛名眼角微微一跳。
早不碰上。
晚不碰上。
偏偏这个时候。
富大强先看了一眼白守正,又看了一眼不远处凤栖阁的招牌。
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盛兄好雅兴。”
“刚来卢沟城,就准备去凤栖阁?”
盛名还没说话。
白守正已经在旁边接了一句。
“怎么?”
“你也去?”
富大强笑得更开心了。
“不敢。”
“只是没想到盛兄平日看着正经,私下倒也颇懂享受。”
说完。
他有意无意看向季听川。
“听川妹妹,你说是不是?”
季听川没有理他。
只是看着盛名。
她的目光先落到白守正抓着盛名的手上,又看了一眼凤栖阁方向。
沉默了两息。
“盛大哥。”
盛名刚想开口。
“事情不是你想的……”
“我没想什么。”
季听川语气很平。
越平,盛名越觉得不对。
“你来卢沟城,也没必要特意告诉我。”
富大强在旁边轻摇折扇。
“听川妹妹说得对。”
“盛兄去哪,自然是盛兄的自由。”
季听川脸色更冷了。
“我和盛大哥只是朋友。”
“他爱去什么地方,与我无关。”
说完转身便走。
盛名张了张嘴。
“听川……”
人已经走远了。
富大强跟上之前,还回头冲盛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怎么看都欠揍。
盛名站在原地。
沉默片刻。
随后低头看向还抓着自己手腕的白守正。
白守正同样看着他。
“认识?”
“朋友。”
“哦。”
白守正露出一个过来人的表情。
“懂了。”
盛名眼皮一跳。
“你懂什么了?”
白守正嘿嘿一笑。
“年轻人嘛。”
“正常。”
盛名:“……”
现在他忽然觉得。
黄富亮说这人性格古怪。
多少还是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