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九那道虹芒掠过战场，沿途树木接连崩断，直到数十丈外才彻底消失。
乔碧萝只朝那片烟尘看了一眼，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断九身上。她不知道盛名伤得如何，但眼下还有一个炼气九层的敌人没有解决，若让断九再腾出手来，死的人只会更多。
飞剑瞬间折返，直取断九咽喉。
断九刚刚斩出全力一击，气息明显衰弱了不少，可多年厮杀养出的反应还在，手中怪异兵刃立即横扫，将飞剑强行震开。
铛！
这一次，他却没能像之前那般站稳，脚下接连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另一边，季听川已经顾不得战场。
“盛大哥！”
她朝倒塌的树林冲去，刚跑出几步，烟尘之中忽然传出一声清越剑鸣。
嗡！
一道银光骤然飞出。
季听川脚步猛地停住。
银霜剑！
只是此刻的银霜剑已经没了先前模样，剑身遍布细密裂痕，剑刃甚至崩开了一小块，可它依旧在半空一转，重新杀向断九。
断九脸色瞬间变了。
“没死？”
烟尘还未散尽，里面根本看不见人影，可银霜剑能够继续被神识操控，意味着盛名至少还活着。
乔碧萝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的飞剑刚被震退，立刻从另一侧折返，两柄飞剑一左一右再次将断九夹在中央。
盛名显然已经无力再与之前一样正面强攻，银霜剑更多只是牵制，可对于断九而言，这已经足够烦人。
他刚刚挥兵刃震开银霜剑，乔碧萝的飞剑便从侧面钻入空隙。
噗嗤！
剑锋直接刺穿断九右臂。
断九吃痛怒吼，左掌刚要拍向飞剑，银霜剑已经紧跟而至。
噗！
左臂同样被贯穿。
两只手臂接连受创，断九手中的怪异兵刃终于脱手落地。
乔碧萝眸光一凝，手中剑诀再变。
飞剑连续闪动。
噗！噗！
鲜血四溅，断九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两柄飞剑随之落下，直接将他的两条手臂钉在泥土之中。
“帮主！”
周围东城帮修士看到这一幕，最后那点战意也彻底没了。
断九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如今连炼气九层的帮主都被人钉在地上，他们哪里还敢继续拼命？几名反应快的修士转身便逃，有人甚至直接动用了保命秘术，化作遁光冲进密林。
碧落宗弟子倒没有追。
他们得到的命令本就不是清剿东城帮。
遇见便杀。
跑了，不必追。
剩余那些没能及时脱身的人，很快便在碧落宗与同尘会两方夹击之下失去抵抗。
战场终于安静了不少。
直到这时，远处烟尘才逐渐散去。
一道狼狈身影扶着断木，从一片倒塌的树木中走了出来。
盛名脸色苍白得吓人，胸前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嘴角同样挂着血迹，每走一步，眉头都会不受控制地皱一下。
乔碧萝看了他一眼。
“还能走？”
盛名咧了咧嘴。
“问题不大。”
刚说完，胸口便是一阵剧痛，疼得他脸皮一抽。
乔碧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懒得拆穿他，只是抬手召回飞剑。
东城帮已经败了，她此次进入鬼雾林的事情也算办完，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
“走。”
十余名碧落宗弟子齐声应下，很快便跟着她离开。
乔碧萝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盛名一眼。
“别死了。”
盛名摆摆手。
“命硬得很。”
等碧落宗众人离开，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一直绷着的那股劲顿时散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
“嘶……”
这一坐，胸口伤势顿时被牵动。
季听川已经快步来到身边。
她从刚才开始便一直红着眼睛，此刻见盛名还能贫嘴，反倒一句话都没说，只从储物袋里拿出伤药，又小心将他胸前被鲜血粘住的衣料剪开。
衣服真正掀开后，就连盛名自己都沉默了一下。
胸前一道巨大伤口纵横交错，血肉翻卷，最深的位置已经隐约见骨。
其中竖着的一道，正是断九那一击留下。
横着的那一道，则是银霜剑。
刚才虹芒撞在剑身上，巨力直接将银霜剑压回胸前，若不是剑身挡掉大部分威力，这一击恐怕已经将他整个人直接斩开。
盛名低头看了半晌。
“差点真没了。”
能活下来，确实有运气成分。
《烈焰焚身诀》长期淬炼经脉与脏腑，铁衣功也已经修炼到如今的程度，再加上灵髓晶持续补充灵力，让他在最后关头仍能维持法衣和护体灵力。
少一样，结果恐怕都不好说。
可真正让盛名心疼的，却是身上的千幻法衣。
这件陪了自己许久的法衣，此刻已经彻底失去灵光，胸前更是被撕得破破烂烂。
显然已经彻底报废。
盛名捏着一块残破布料，心里一阵抽疼。
“我就这么一件像样的衣服……”
“嘶！”
季听川手上稍微一用力，盛名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
季听川动作停了一下，眼泪却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了下来。
“你还知道疼？”
盛名一愣。
季听川低着头继续替他清理伤口，声音却已经带上了哭腔。
“刚才为什么要冲过来？”
“为什么要替我挡？”
“你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盛名张了张嘴，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刚才看到那道攻击直奔季听川，他确实没时间想那么多。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过去了。
季听川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回答，眼眶更红了。
盛名看着她低着头替自己处理伤口，沉默片刻，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
“这不是没死嘛。”
季听川抬头瞪他。
盛名立即补了一句。
“而且脸也没伤。”
“以后出去摆摊还能靠脸多卖两张符。”
季听川眼里的担心顿时变成了气恼，手上动作下意识重了一点。
“嘶——！”
盛名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你到底是给我疗伤还是报仇？”
季听川没理他，只是重新低下头，小心处理伤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
“这么深。”
“以后肯定要留疤了。”
盛名正准备开口，脚步声已经从旁边传来。
同尘会此次带队的罗赛走了过来。
“盛兄。”
他脸上的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断九已经全都交代了。”
盛名抬头看他。
“谁在背后搞鬼？”
罗赛沉声道：
“丹宗，富大强。”
盛名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富大强？”
罗赛点头。
“断九交代，东城帮这些年暗中得到过富大强不少扶持，这一次也是富大强主动找上他，并告诉他，会主已经中毒。”
“只要趁鬼雾林这次机会动手，同尘会群龙无首，他们便能将进入这里的人一网打尽。”
盛名皱了皱眉。
“只凭这些，他就敢赌上整个东城帮？”
断九再疯，也不是傻子。
筑基修士只要不死，东城帮今日杀多少人，出去以后就要还多少命。
罗赛冷笑一声。
“当然不止。”
“富大强还答应他，事情办成之后，会给东城帮一大笔灵石，并让帮中几名精锐获得进入五行门与御兽宗的机会。”
盛名这才明白。
灵石或许还不足以让断九拿整个帮会冒险，可真正宗门的入门资格就不一样了。
对于东城帮这种帮会而言，那已经不只是利益。
甚至可能改变以后几十年的发展。
罗赛神色却越来越难看。
“真正麻烦的是另外一件事。”
“会主中毒的消息，在同尘会中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富大强却提前知情。”
盛名眼神微动。
“毒也是他们下的？”
“不确定。”
罗赛摇头。
“但很可能有关系。”
“我们此次进入鬼雾林，本来就是为了寻找替会主解毒的一味灵药，可那张解毒丹方……”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同样来自丹宗。”
盛名这次彻底皱起了眉。
下毒的人可能和丹宗有关。
解毒药方由丹宗提供。
同尘会按照药方冒险寻找灵药，最后就算把材料全部凑齐，以他们自己的能力也无法炼丹，还是得回去找丹宗。
这一环套一环。
确实太巧了。
“先别打草惊蛇。”
盛名想了想，“现在你们手里并没有直接证明丹宗参与下毒的证据，就算断九交代了富大强，也只能证明富大强与这次伏杀有关。”
“丹宗虽小但毕竟是宗门。”
“真撕破脸，只靠怀疑没用。”
罗赛缓缓点头。
盛名继续说道：“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你们会主救回来，只要筑基修士还活着，同尘会就倒不了。”
“至于富大强……”
盛名眼神微冷。
“以后慢慢算。”
罗赛没有反驳。
这也是眼下最稳妥的做法。
盛名忽然问道：“断九呢？”
罗赛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送走了。”
“他最后只求我们不要对东城帮剩余的人赶尽杀绝，愿意把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出来，换一个痛快。”
盛名点了点头。
断九伏杀同尘会，双方本就是你死我活。
既然罗赛答应给他一个痛快，那便是他们之间的事。
没过多久，战场也清理得差不多了。
罗赛再次过来时，手上已经拎着数个储物袋，其中一个明显比其余更加精致。
正是断九的。
“盛兄。”
“今日若不是你赶来，我们这些人恐怕真的要全部留在鬼雾林。”
罗赛直接将断九的储物袋递给他。
“战利品，你先挑。”
盛名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又看了一眼那个储物袋。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伸手接过。
至于其他战利品，盛名没有再拿。
这一路下来，他自己杀掉的东城帮修士已经不少，身上储物袋都挂了一串，同尘会这次又死了不少人，再伸手拿剩下那些东西，多少有些过了。
罗赛见他只拿断九一人的储物袋，神色反而多了几分认真。
“盛兄仗义。”
盛名摆摆手。
“主要是挂不下了。”
罗赛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那一串储物袋，一时间竟没接上话。
伤口简单处理过后，盛名重新换上一件普通长袍。
那件彻底报废的千幻法衣，他却没有扔。
好歹陪了自己这么久。
先收起来再说。
众人很快开始返程。
途中又遇到了一处小规模战斗，顾无咎与顾只只兄妹正被几名东城帮修士围困，同尘会众人看到自己人，二话不说直接冲了上去。
原本还占据优势的几名东城帮修士一看突然来了这么多人，脸都绿了。
战斗很快结束。
顾只只刚刚脱险，便看到人群中脸色苍白的盛名。
“盛大哥？”
“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顾无咎则明显更兴奋一些，发现同尘会大部分人都活着回来，哈哈大笑。
“好你个盛名！”
“真让你把人救出来了！”
他说着便准备过来拍盛名肩膀，手才刚刚抬起来，季听川已经先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别碰他。”
顾无咎动作一僵。
低头看了一眼盛名胸前重新包扎的伤口，这才收起笑容。
“这么重？”
盛名摆摆手。
“死不了。”
“等好了再找你喝酒。”
顾无咎嘴角抽了抽。
“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喝酒？”
众人一路说说停停，再没有遇到大的麻烦。
数日后。
鬼雾林终于被甩在身后。
直到卢沟城熟悉的城墙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所有人才真正松了口气。
这一趟死了不少人。
可至少活着的人，终于出来了。
进城以后，同尘会修士陆续向盛名告别，一些此前与他完全不认识的人，此刻看向他的目光也多了不少感激。
罗赛临走之前，更是郑重抱拳。
“盛兄。”
“今日之恩，同尘会记下了。”
“以后在卢沟城有什么事情，只要我们办得到，尽管开口。”
盛名同样回了一礼。
“罗兄客气。”
送走众人之后，街边终于安静下来。
盛名低头看了眼腰间。
大大小小的储物袋挂了一串。
其中还有断九那只最显眼的。
他摸了摸下巴。
这趟鬼雾林。
差点把命丢了。
不过……
好像也没白来。
盛名嘴角慢慢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