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头坊外。
密林深处,一人一兽正斗得难解难分。
那妖兽是一头二阶蛮牛,丈许长的身躯犹如一堵移动的土墙,四蹄踏过之处泥土飞溅。与它交手的则是一名炼气五层的年轻修士,一人一兽修为明明差着不少,偏偏打了半天还没分出胜负。
“又是五层打二阶?”
“咦?”
盛名站在十几丈外的一棵树梢上,忽然觉得这场面有些熟悉。
“我为什么要说又?”
他抱着双臂继续看戏。
下方无论是年轻修士还是那头蛮牛,都没有察觉树上还站着一个人。
盛名对此颇为满意。
这几个月,他不仅重新恢复到炼气九层,被燃窍破关丹损伤的经脉也已经重新洗练。《大衍养神诀》同样没落下,如今再收敛气息,比以前自己摸索出来的法子自然得多。
至于小造化补窍丹……
盛名一共炼出了四颗。
两颗成丹,两颗废丹。
最后得到两颗精品,两颗普通。
可惜无论普通还是精品,都只有第一次服用有效。第二颗吃下去以后,身体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为这事,盛名还心疼了好一阵。
要是能无限吃,他配合爆种丹天天来上一颗,一边积攒修为,一边洗练经脉。
说不定吃着吃着……
筑基丹都省了。
“哞——!”
一声牛吼打断思绪。
下方已经快分出胜负。
准确来说,是那年轻修士快没了。
他身前的护盾已经布满裂纹,二阶蛮牛前蹄刨地,庞大的身体猛然冲出。那年轻修士脸色发白,这一撞若是落实,护盾碎不碎不知道,人多半是先碎了。
“算了。”
盛名屈指一弹。
火蛟刀脱手而出。
吼!
火焰化作蛟影,瞬间卷住冲锋中的蛮牛。年轻修士只看见眼前火光一闪,还以为又冒出什么妖兽,吓得连退数步。
下一刻。
噗嗤!
火蛟刀从天而降,直接贯入蛮牛头颅。
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
年轻修士呆呆看了片刻,抬头才发现树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名白袍男子。
他心中一紧。
自己竟然完全没发现此人什么时候来的。
想到对方刚刚救了自己,年轻修士赶紧拱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在下门头坊贾家,贾师明。”
说完,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蛮牛。
“前辈,这蛮牛的牛筋对晚辈有些用处,不知……”
“拿走吧。”
盛名从树梢跃下。
“一头二阶妖兽而已。”
贾师明顿时大喜:“多谢前辈!”
“你是门头坊的人?”
“正是。”
“巧了,我也要去门头坊。”盛名看了眼前方,“带个路吧。”
贾师明自然求之不得。
两人一路往门头坊赶去。
这贾师明也是个闲不住嘴的,刚走没多远便问个不停。
“前辈是哪里人士?”
“去门头坊做什么?”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盛名笑了笑。
“姓秦,去门头坊做些生意。”
“对了,你们门头坊有几个修仙家族?如今又是谁掌权?”
“秦大哥叫我师明就行。”
说起门头坊,贾师明脸上明显多了几分自豪:“门头坊散修虽多,不过真正掌权的还是我们贾家。”
说到这里,他声音又低了些。
“不过我只是外室,平日分不到什么资源。”
盛名看了他一眼。
看出来了。
炼气五层打头二阶蛮牛,都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当然。
这种话放在心里就行。
“除了贾家呢?”
“还有高家。”
贾师明想了想:“听我爷爷说,高家以前也就是普通散修家庭,后来招了个很厉害的女婿,这才慢慢起来。听说那人还是宗门弟子。”
盛名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下。
“高家女婿?”
“叫什么?”
“不知道。”贾师明摇头,“只知道姓王。小时候见过几次,我都叫王伯。”
姓王。
盛名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王槽。
看来地方没找错。
贾师明没注意到他的变化,还在自顾自往下说:“不过王伯家的儿子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还跟我妹妹玩过。大概七八岁以后,就很少见到了。”
“听说高家为了给他治病,前前后后花了不少灵石。时间久了,家里一些人也颇有微词。”
盛名点点头。
“倒是个苦命的。”
说话间,门头坊已经遥遥在望。
贾师明热情道:“秦大哥,要不跟我一起进去?今天你救了我的命,我请你喝酒!”
“不必,我还有生意要做。”
盛名祭出黄葫芦,纵身坐了上去。
“先走一步。”
贾师明站在原地,看着黄葫芦载着盛名远去,眼里满是羡慕。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有件飞行法器?
……
门头坊与灵宝坊不同。
这里仙凡混居,街道两旁既有出售法器、丹药的修士商铺,也能看见普通凡人经营的酒楼布庄。
盛名没有闲逛。
稍加打听,便找到了高府。
朱门高墙,门前两尊镇宅石兽分列左右。
盛名眼中清光一闪。
门口两个看门的小厮,竟然都有炼气二层修为。
看来高家确实有些底蕴。
两名小厮看不透盛名,只当他是个普通人。见他站在门前,其中一人皱眉挥手。
“别在门口晃。”
“一边去。”
盛名也不生气,只稍稍放开一丝修士气息。
小厮脸色顿时变了。
“我想见你们家主。”
盛名淡淡道:“有要事相询。”
“前……前辈稍等!”
一人留下,另一人赶紧进府通报。
没多久,一名头发花白的老管事从里面走了出来。
炼气六层。
盛名没有完全隐藏修为,只显露出炼气七层的气息。老管事打量他几眼,立刻拱手。
“见过前辈。”
“不知前辈来我高府,有何贵干?”
“受一位王姓故人所托。”
盛名看着他:“前来看望王灵官,顺便替他捎一句话。”
老管事眼神似乎变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正常。
“可有书信?若有的话,交给老朽即可,我替前辈转交。”
“没有,是口信。”
“需要当面说。”
老管事面露为难:“灵官少爷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而且所患之症特殊,恐有传染之险,已经许久不见外客。前辈不如将口信告诉老朽?”
盛名看了他一眼。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他说了让我亲口告诉王灵官,我便不能让别人代传。”
说完,他转身便走。
“既然高府不方便,那便算了。”
“等等!”
老管事赶紧叫住他。
犹豫片刻,终于侧身让开。
“前辈里面请。”
盛名这才转身,跟着老管事进入高府。
一路走过,府内除了普通凡人,侍卫、护院,乃至一些身份稍高的仆役,大多都有修为在身。
一个散修家庭能经营到这种程度。
老王当年恐怕确实出了不少力。
走过数座庭院,老管事才开口解释:“今日夫人与大老爷都不在府中,三爷倒是在,已经让人去通知了。”
没多久,一名中年男子赶来。
双方简单寒暄几句,便由这位高家三爷亲自带着盛名前往后院。
越往里走。
周围的人越少。
最后,一行人停在一座颇为偏僻的阁楼前。
房门推开。
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盛名终于见到了“王灵官”。
床榻上坐着一名面色苍白的青年,身体瘦弱,唇色极淡。房间四周还放着大量冰块,温度比外面低了一大截。
高家三爷站在旁边。
“灵官身体虚弱。”
“前辈有什么话,尽量长话短说。”
盛名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床上的青年。
“老王让我带的口信,只能让他一个人听。”
高家三爷皱眉。
“这……”
“那我便不说。”
两人僵持片刻。
高家三爷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不要太久。”
房门关闭。
盛名抬手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屏障。
床上的青年明显紧张了几分。
“我爹……”
“他让你来的?”
“嗯。”
盛名看着他。
“你爹让我告诉你,他要出一趟远门,短时间内回不来,让你不用挂念。”
青年身体微微一颤。
“他……”
“爹爹还说了什么?”
盛名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片刻后。
忽然笑了。
“没了。”
“就是让你安心养病,过一阵子,他自然会回来。”
青年沉默下来。
盛名撤去隔音屏障。
“口信已经带到。”
没再多说,他直接转身离开阁楼。
高家三爷果然一直等在外面,随后让下人将盛名送出了高府。
直到走出很远。
盛名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消失。
不对。
刚才那个人有问题。
老王临死前说得很清楚,王灵官火毒入体,而且已经严重到必须用冰蛟丹救命。可刚才那名青年虽然虚弱,房间里也摆满冰块,盛名却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相应的火毒迹象。
更不对的是他的反应。
一个多年卧病,一直等着父亲寻找救命之法的人,突然见到父亲托来的陌生人……
却没问父亲为什么不亲自回来。
没问父亲去了哪里。
甚至没问盛名是谁。
只是顺着他的话问——
爹爹还说了什么?
太顺了。
所以盛名临时改了口。
老王已经死了。
冰蛟丹就在自己身上。
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说。
“是我想多了……”
“还是高家真有问题?”
盛名没有急着下结论。
就在这时,他手掌无意间碰到袖口。
里面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盛名脚步一顿。
取出来一看。
竟是一张揉成团的小纸条。
他很快想起,离开高府时,那名老管事曾与自己擦肩而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原来是那个时候。
盛名没有立刻打开,继续向前走了很远。确认附近无人跟踪,这才将纸团展开。
上面只有短短两行。
今夜子时。
石家坳。
盛名看完,将纸条缓缓攥入掌心。
回头望向高府。
眼睛微微眯起。
看来……
高家确实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