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只只和季听川先一步进了房间。
床榻上,顾无咎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整个人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形。听见有人进来,他甚至连头都没有转一下,只用一种平静得有些吓人的语气说道:“只只,别再给我买药了,浪费灵石做什么。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你们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
顾只只眼圈一下又红了,“哥……”
“顾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还好吗?”
床上的顾无咎身体猛地一僵,终于缓缓转过头。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盛名时,原本麻木的脸庞一点点有了变化,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盛……盛兄弟……”
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流下。
下一刻,这个当初扛着大锤与人厮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粗犷汉子,竟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起来。
盛名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他走到床边坐下,这才真正看清顾无咎现在的模样。两条手臂已经细了一大圈,双腿更是明显有了萎缩的迹象,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哪里还有当初那个挥着大锤四处闯荡的模样。
盛名等他哭了一阵,才转头看向季听川和顾只只,“季姑娘,只只,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跟顾兄单独聊聊。”
二女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很快退出房间,顺手将房门轻轻关上。
盛名这才重新看向顾无咎,“顾兄,跟我说说,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无咎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说道:“那两个人一路上说话都尖酸得很,一开始只是针对同尘会,我也没往心里去。毕竟鬼雾林那次,我听说碧落宗的人还帮过你,也救过同尘会不少兄弟,所以最开始的时候,我对他们甚至还有些感激。”
说到这里,他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谁知道后来他们越说越难听,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你。他们说你……”
顾无咎迟疑了一下。
盛名看着他,“说我什么?”
“说你不过是个靠女人的废物,没有女人帮忙,什么都不是。”
盛名一时没说话。
这评价……
还真够熟悉的。
顾无咎的情绪却一下激动起来,“可我知道你不是!鬼雾林那次,你一个人就敢进去找我们。东城帮那么多人,你都敢一个人面对。我听他们那样说你,实在忍不住,就跟他们争了起来。”
盛名听到这里,很快抓住了关键,“然后你动手了?”
“没有。”顾无咎摇头,脸上的悔恨、愤怒越来越重,“我当时想着我们这边人多,他们只有两个人,就想把锤子拿出来吓唬吓唬他们。谁知道锤子才刚拿出来,他们就说我要动手。”
他的声音逐渐发颤。
“我连一招都没来得及出,就被他们按住了。”
“然后,他们把我的经脉全废了。”
顾无咎死死咬着牙,眼中满是不甘,“他们走的时候还在笑。同尘会那些兄弟根本不敢拦,也确实拦不住。后来事情传出去,所有人都说是我先动的手,其实我知道,那也是老会长的意思。”
“同尘会惹不起碧落宗,我也不想让他为难。所以别人怎么说,我都认了。”
顾无咎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盛名,泪水顺着眼角不断往下流。
“盛兄弟,我顾无咎不是个怂包。”
“只是这辈子……怕是只能到这里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越来越低,“下辈子,咱们再做兄弟。”
盛名沉默了。
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顾无咎遭这一劫,竟然是因为维护自己。
如果当时顾无咎装作不认识他,或者干脆忍下那几句话,根本不会横遭此劫。李汪汪和林吠吠真正想找的,也不是顾无咎。
这笔账,本来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盛名伸手拍了拍顾无咎的肩膀,“顾兄,这个仇,我替你记着。”
顾无咎猛地抬起头。
“以后有机会,我会替你讨回来。”
顾无咎眼中瞬间涌起强烈恨意,可很快又像想到什么,急忙摇头,“不行!盛兄弟,他们是碧落宗的人,你一个散修斗不过他们,千万别为了我去送命。”
盛名笑了笑,“我又没说现在去。”
“等机会嘛。”
“活得够久,总能等到机会。”
顾无咎还想劝,盛名却已经不准备继续讨论这件事。报仇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先看看顾无咎到底还能不能救。
他伸手搭住顾无咎的手腕,一缕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探入体内。
顾无咎没有任何反抗,只是眼神重新黯淡下来。
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半年来不知道找过多少人,也服过不少丹药,最后得到的答案几乎都一样。
没救了。
盛名控制着灵力一点点深入,神色却逐渐变得认真起来。
顾无咎的经脉确实萎缩得极其严重,不少地方甚至已经细得如同发丝,内部淤塞不堪,几乎无法承受正常的灵力运转。
可探查片刻以后,盛名忽然发现了不对。
经脉虽然萎缩得厉害,却没有真正断掉。
他心中一动,再次分出一缕极细的灵力,小心翼翼地沿着其中一条经脉向前探去。灵力前进得极慢,途中阻力更是大得惊人,几乎每挪动一寸都异常艰难。
但终究还是能动。
只要还能通,就还有机会。
盛名嘴角不由浮现出一丝笑意。
顾无咎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到这抹笑容以后,原本死寂的眼神也跟着颤了一下,“盛兄弟,难道我还没废?”
盛名收回灵力,抬头看向他。
“顾兄,谁说你废了?”
顾无咎整个人顿时愣住。
“只是萎缩、堵塞,而且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能不能恢复到以前,我现在不敢保证。”
盛名没有给他一个虚假的保证,只是笑了笑。
“但至少,不是完全没救。”
顾无咎嘴唇微微颤抖。
那双已经绝望了半年的眼睛里,第一次重新出现了一点光。
“真……真的?”
“试试不就知道了。”
盛名翻手取出一枚辟谷丹,“先吃了。”
顾无咎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张嘴吞下。
盛名随后又将《烈焰焚身诀》的修炼法门传给了他。顾无咎毕竟曾经修炼到炼气八层,本身拥有足够的修炼基础,理解一门新的法诀并不算困难。等确认他已经记住运转方式以后,盛名才取出两个瓷瓶。
一瓶精品。
一瓶普通。
里面装的都是小造化补窍丹。
这种丹药究竟能不能将已经萎缩到这种程度的经脉重新救回来,盛名自己也不知道。可他当初经脉受损以后,就是靠小造化补窍丹一点点恢复,如今至少值得一试。
他先倒出那枚精品丹药,递到顾无咎嘴边。
“张嘴。”
顾无咎立即服下。
盛名却没有让他自行炼化药力,而是坐到床边,将手掌贴在他的后背。一缕灵力缓缓进入顾无咎体内,将丹药一点点化开,再控制着那股温和药力向早已萎缩的经脉渗去。
整个过程比盛名预想中还要困难。
顾无咎的经脉实在太虚弱了,既不能承受太强的药力,也经不起灵力强行冲刷。盛名只能一点点引导,让药力慢慢渗入那些近乎枯死的经脉。
一条,再一条。
急不得。
精品小造化补窍丹的药力逐渐散开以后,盛名又取出那枚普通丹药让顾无咎服下,继续引导药力滋养剩余经脉。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明亮逐渐暗下,又从深夜慢慢泛起一抹鱼肚白。
盛名始终没有停下。
这一坐,便是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