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凭本事欠的钱，凭什么要还？”
朱无能说得理直气壮。
盛名坐在椅子上，足足看了他好几息。
见过欠钱不还的。
也见过耍赖的。
可把欠钱说得像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他还是第一次见。
“你这话……”
盛名停顿一下。
“一般人还真说不出口。”
朱无能反而笑了。
“这有什么？”
“他们愿意把东西赊给我，那是他们自己愿意。既然当初没收灵石，现在凭什么追着我要？”
“再说了。”
朱无能摊开双手。
“我又没说不还。”
盛名眉头一挑。
“什么时候还？”
“以后啊。”
“以后是什么时候？”
“以后就是以后。”
朱无能回答得毫不犹豫。
盛名沉默。
逻辑闭环。
无懈可击。
难怪九州商会追了两年都没把钱收回来。
这已经不是脸皮厚的问题了。
这小子脑子里压根就没有“欠债还钱”这条规矩。
朱无能见盛名不说话，反而开始打量起他。
“你是哪家派来的？”
“算了，不重要。”
“看你这手段还不错，能悄无声息进我房间，又能封我灵力，至少也不是个废物。”
盛名眼神渐渐变得古怪。
“所以呢？”
“所以你别收债了。”
朱无能坐直身体，一副替他考虑的模样。
“干这个多危险啊。”
“天天帮别人追债，哪天碰上脾气不好的，一巴掌把你拍死怎么办？”
盛名：“……”
朱无能越说越来劲。
“这样。”
“明天你去我朱家。”
“我给你安排个供奉的位置。”
“灵石虽然不能保证很多，但胜在稳定。平时也没什么事，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总比你半夜三更钻别人房间强吧？”
盛名一时间竟分不清，这家伙是在羞辱自己，还是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条好出路。
他想了想。
“你连欠别人的灵石都不还。”
“拿什么给我发俸禄？”
朱无能愣了一下。
很快摆手。
“那不一样。”
“欠的是别人的。”
“你以后是自己人。”
“……”
盛名彻底服了。
这小子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打死。
除了有个好爹。
恐怕真找不到第二个理由。
想到这里。
盛名忽然笑了。
“你刚才说，你爹明天就能把我扬了？”
“怎么？”
朱无能重新往床头一靠。
“怕了？”
“我爹朱无视，筑基三层。”
“以前在卢沟城这一片，谁不给他几分面子？虽然最近没怎么露面，但那是他老人家闭关修炼去了。”
他说到这里，还不忘提醒一句。
“你现在放我走，我可以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那笔债呢？”
“以后还。”
还是这三个字。
盛名点了点头。
“行。”
“那我先让你见个人。”
朱无能皱眉。
“谁？”
盛名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手。
角落里的黑雾忽然翻涌起来。
原本只是笼罩房间、隔绝外界探查的黑气，此刻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一缕缕阴寒气息从黑幡中向外溢散。
朱无能脸上的不耐烦渐渐消失。
“你搞什么鬼？”
盛名手指轻轻一点。
黑幡震动。
一道模糊魂影从其中缓缓走出。
魂影刚出现时还有些涣散，神情也显得浑浑噩噩，仿佛已经很久没有真正清醒过。
朱无能只看了一眼。
身体便僵住了。
原本靠在床头的后背一点点挺直。
眼睛也越睁越大。
“不……”
“不会吧。”
魂影缓缓抬头。
当那张有些虚幻，却依旧能够辨认的脸彻底显露出来时，朱无能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爹？”
这一声落下。
黑雾中的魂影明显颤了一下。
原本有些呆滞的眼神慢慢落在朱无能身上。
过了许久。
沙哑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响起。
“无……”
“无能？”
朱无能彻底傻了。
“爹！”
他从床上翻下来，踉跄着便想扑过去。
可双手穿过魂体。
什么都没抓住。
朱无能愣愣看着自己的手，又猛地抬头看向那张熟悉面孔。
“不对。”
“不对！”
“你不是闭关了吗？”
“他们都说你在闭关！”
朱无视神情依旧有些混乱。
似乎想要说什么。
嘴唇动了半天，却只能吐出几个模糊字眼。
“死了……”
“我……”
“已经死了……”
朱无能脸色彻底白了。
他猛然转头看向盛名。
刚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
“你把我爹怎么了？”
盛名淡淡看着他。
“这句话你问反了。”
“应该问，你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朱无能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重新看向朱无视。
那个在他记忆里一直强势、永远像是不会倒下的父亲，此刻只剩下一道残魂，站在黑雾中连神智都已经有些不清。
“爹……”
朱无能声音都开始发颤。
朱无视却像是恢复了一点意识。
“家里……”
“好好……”
“活……”
话还没说完。
魂体再次晃动起来。
盛名见状，抬手将黑幡一卷。
朱无视重新被收入其中。
朱无能猛地扑过来。
“等等！”
“让我爹出来！”
盛名只是看了他一眼。
朱无能动作顿时停住。
现在他终于明白。
眼前这人从头到尾为什么都不怕朱家。
甚至听见朱无视这个名字时，一点反应都没有。
自己的亲爹。
就在对方手里。
“我爹的魂……”
朱无能喉咙发干。
“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什么好事。”
盛名没有解释。
“你只需要知道，他已经死了。”
朱无能眼神一阵变化。
脸上再也没有半点纨绔模样。
过了许久。
他才低声问道：“你能不能把他放了？”
盛名没有马上回答。
朱无能咬了咬牙。
“灵石我还。”
“你要哪家的，我明天就还。”
“只要你把我爹放了。”
盛名靠在椅背上。
“不是还哪一家。”
朱无能一愣。
“什么意思？”
“你欠过多少。”
“自己心里没数？”
盛名淡淡道：“我懒得一家一家替你数。”
“以前欠下的旧账，该还的都还干净。”
“做到以后。”
“我让你爹解脱。”
朱无能脸色变了变。
显然那些烂账加起来绝对不止四万。
“能不能……”
“不行。”
盛名直接打断。
朱无能闭上嘴。
过了半晌。
终于点头。
“好。”
“我还。”
盛名起身。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朱无能忽然又问：“如果我都还了，你真会放我爹？”
盛名脚步停住。
“我没兴趣拿一个死人骗你。”
“该还的还干净。”
“我会让他走。”
朱无能盯着盛名看了一阵，最后缓缓点头。
“我信你一次。”
盛名差点笑出来。
搞得好像现在是自己求他一样。
走到墙边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
“今晚的事别往外说。”
“你爹为什么会在我这里，也最好别查。”
“对你没好处。”
朱无能没说话。
盛名已经融入了黑烟之中。
离开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以后少欠点钱。”
朱无能坐在床边，眼神还有些发直。
盛名摇了摇头。
“算了。”
“估计今晚以后你也没这个心情了。”
阵光闪过。
盛名重新回到隔壁房间。
隔壁房间的黑烟才慢慢散去。
凤栖楼里依旧歌舞升平。
白守正还在隔壁喝酒，完全不知道隔壁刚刚上演了一场父子相见。
而抚琴的小妹还是背对着隔壁，盛名走过去与分身直接融合在了一起。
察觉身后的身形动了动。
“公子？”
“倦了，睡觉吧。”
……
三日后。
朱家二公子朱无能突然像变了个人。
先是让人清点这些年欠下的所有旧账，随后开始一家家登门还钱。
有些商铺掌柜甚至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以前催十次都见不到一次的人。
如今居然主动带着灵石上门。
短短几日。
朱无能欠下的几笔大账几乎全部被结清。
九州商会那四万下品灵石，自然也在其中。
只是这件事。
盛名暂时还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
自己只去凤栖楼喝了一晚酒。
顺便收了次债。
两万灵石。
已经悄悄进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