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燃起来的时候,霍去病的左手已经完全透明了。
火光穿过他的掌心,在地上投出一片残缺的影子。
念念蹲在火堆旁吹火,余光瞄到那只手,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问。
霍去病把透明的手背到身后,用右手单手给小野猪开了膛。
动作利落得像在战场上千百次做过的事。油脂滴进火堆,滋啦啦地响,肉香在暮色里弥漫开来。
念念的鼻子动了动,口水差点掉下来。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欢呼“好香好香”。
她盯着霍去病背在身后的那只手。
“哥哥。”
“嗯?”
“你教念念打架吧。”
霍去病转过头看她,嘴角那道笑纹还在,但比刚才浅了一点。
他沉默了两息,伸出右手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你这小胳膊,打蚂蚁都费劲。”
“那念念学跑!”念念揉着脑门,不服气地撅嘴,“跑也是本事!”
霍去病的笑深了一点。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旁那片灌木丛前面,折了两根细枝,插在地上,间隔三步。
“过来。”
念念颠颠地跑过去。
“第一件事。”霍去病指了指那两根细枝中间的空地,“在林子里跑的时候,眼睛不看脚下,看前面三步远的地面。”
他蹲下去,在泥地上画了三个圆点,一个在脚前,一个在三步外,一个在五步外。
“脚下的路来不及躲,三步外的路能提前看到。看到有石头,脚自己会绕。看到有树根,腿自己会抬。踮着脚跑,脚掌先着地,不要后跟先砸下去。”
他站起来,原地示范了两步。明明已经消散了一半,那个跑动的姿态还是轻得像风,脚掌点地几乎无声。
“你试试。”
念念学着他的样子踮起脚,跑了几步,踩到一根枯枝,差点摔个嘴啃泥。
她爬起来拍拍裤子,又跑。
跑了七八趟,摔了三次,但最后一趟确实稳了很多。
“第二件事。”霍去病走到灌木丛前,一脚把最矮的灌木踩出一个凹坑。“被人追的时候,跑不过就藏。趴进灌木底下,脸朝地,手抱头,腿蜷起来。”
他拍了拍那个凹坑:“进去。”
念念乖乖钻进去,整个人趴在灌木底下,枝叶遮住了她的身体。
从外面看,只能看见一丛普通的矮灌木。
“然后呢?”念念闷闷的声音从枝叶里传出来。
“然后什么都不做。”霍去病的声音压低了,“不动,不哭,不出声。呼吸用嘴,慢慢地,长长地。数十下。数完十下再数十下。一直数到危险走了为止。”
念念在灌木底下数了十下,探出半个脑袋:“危险怎么知道走没走?”
“听。脚步声越来越远就是走了。越来越近就继续趴着。”
念念用力点头,从灌木里爬出来,身上挂了一堆碎叶子。
“第三件事。”霍去病转向东面那条河的方向,暮光给河面镀了一层暗金色。“如果藏不住,被发现了,就往水里跑。”
他看着念念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大多数猛兽不愿过深水。追你的人如果没有英魂,水里他不一定比你快。河流是天然的墙,记住了。”
念念抿着嘴唇,把三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跑,看前面三步。藏,趴着数十下。逃不了,往水里去。
“记住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霍去病看着她,忽然蹲了下来。
单膝跪地。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将军,单膝跪在一个四岁半的小女孩面前。
那双漆黑的眼睛平视着她,火光在瞳孔里跳,映出两团温热的橙色。
“小不点。”
“嗯。”
“哥哥在的时候,没人能伤你。”
念念的嘴唇抖了一下。
“哥哥不在了。”他的声音轻了一度,那种骨子里的骄傲在这一刻碎开了一道缝,“你自己也要保护好自己。”
念念使劲使劲点头。点得脖子发酸,点得眼眶发红。但没有掉眼泪。
一滴都没有。
霍去病笑了。
那种笑很张扬,很亮,像他这个年纪本该有的样子。
少年将军的骄傲和少年本身的干净混在一起,耀眼得像正午的太阳。
“真好。比我当年那些兵还硬气。”
金色的光点从他身上炸开了。
比前三次都剧烈。
不是一颗一颗剥离的,是像被点燃的火药,从脚底到头顶,刷地一下全亮了。
万千光点冲上天空,在暮色中旋转、交错、碰撞。
然后在半空中,那些光点短暂地排列成了一个轮廓。
一个少年,骑在马上,长枪斜指天际。
马蹄腾空,衣袍翻飞,少年的身形拉得极长极远,像要骑着那匹光做的马直接冲进天边的云层里去。
一闪。
轮廓碎了。
光点四散,洒满了整片天空,像无数颗坠落又升起的星星。
念念站在原地,仰着脑袋,看着满天的金光,嘴唇紧紧抿着。
她的拳头攥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但眼睛干干的。
没哭。
她闭上了眼睛。
识海深处,那团暖融融的光里又多了一抹灼亮的金。
姜子牙盘腿坐着,神农靠着竹篓,司马光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三个人面前,一个少年大步走来,浑身还带着战场上的利落劲儿。
姜子牙捋着胡须,笑眯眯开口:“年轻人,辛苦了。”
霍去病咧嘴一笑,那种笑嚣张得不行。
“这点事算什么辛苦?当年八百骑兵横扫匈奴王庭,那才叫过瘾。”
司马光微微挑眉,没说话。
神农瓮声瓮气道:“小子,坐吧。”
霍去病大大咧咧往地上一坐,盘着腿,拍了拍膝盖。
“那小不点挺硬气。摔了不哭,比我手底下一半的兵都强。”
念念在识海外面听见了,鼻子酸了一下,但还是咧嘴笑了。
“子牙爷爷、新爷爷、小哥哥、去病哥哥!都在!”
四个声音同时响了。
“在呢。”
“嗯。”
“在。”
“小不点别喊那么大声,震耳朵。”
千里之外。炎国指挥中心。
白发参谋盯着面前的碎石板和口述记录已经四个小时了。
他的手指在一份残损的帛书复印件上划过,忽然定住。
帛书上的字大半已经模糊,但有六个字勉强可辨。
“冠军”两个字在第一行。
“封狼居胥”四个字在第三行。
他猛地翻开老人口述笔记,手指划到某一页,停住了。
“有个少年,十七岁就封了侯。领八百骑兵,孤军深入数千里,直捣匈奴腹地,杀得天翻地覆。最后登上匈奴圣山,代天子祭天。自古以来,打仗打到对方老家去祭天的,他是头一个。”
白发参谋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又翻了。
“顾指挥官!”
顾深转过头。
“冠军侯!封狼居胥!”白发参谋的声音在颤,颤得像拉断了弦的琴,“十七岁封侯,八百骑兵横扫草原,打到敌人的圣山上祭天!”
他举着帛书,眼眶通红。
“我们刚才那个英魂,不是什么普通少年!他是华夏历史上最年轻的战神!”
指挥中心安静了。
然后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顾深转头看向大屏幕。全球直播里,弹幕还在飘着嘲讽。
【炎国的少年英魂也消散了,四个英魂全没了哈哈哈】
【杰克的乔治还在呢,炎国又变成光杆了】
他们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弹出了两条。
第一条:【碎片边界将于24小时后进行第二次收缩。】
第二条:【提示:第二次收缩后,所有代表间最大距离将缩短至10公里。】
念念站在空荡荡的营地里,仰头看着暮色中最后几颗金色光点消散在天际。
然后她低下头,攥了攥拳头。
识海里四个声音同时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十公里”意味着什么。
姜子牙缓缓睁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寒意。
“丫头,下一个英魂。”他的声音不再是慢悠悠的了。
“得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