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一天”四个字刚落地,墨子已经转身走了。
他从腰间抽出木尺,蹲在谷口,尺头抵着左侧崖壁,手腕一翻量到右侧。
“七步四寸。”
他站起来,目光顺着两侧崖壁往上扫,嘴唇动了一下,像在默算什么。
三秒后他开口了。
“大个子,去砍木头。手臂粗的,要三十根。腿粗的,要十根。越直越好。”
拉杰什还没反应过来,墨子已经转向朴正勋。
“瘦的,挖坑。谷口正前方五步,左三右三,各挖一个。深到你膝盖,宽到你肩膀。”
朴正勋张了张嘴。
“我还是用那个石片吗……”
墨子扫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一块扁石头递给他。
“这个锋利点。快。”
朴正勋接过石头,看了看自己昨天才磨破的十根手指,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
念念跑过来,仰着脑袋:“墨叔叔!念念干什么?”
墨子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去捡石头。拳头大的。越多越好。堆在谷口两侧崖壁下面。”
“好!”念念撸起袖子就跑。
识海深处,鲁班坐不住了。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铜钉般的眼睛盯着外面墨子画的那些线,凿子在膝上转了两圈。
“他谷口设两个坑做什么?那个位置放坑,冲锋的人不一定踩得到。”
姜子牙闭着眼没说话。
诸葛亮微微一笑:“看下去。”
墨子没让人等太久。
拉杰什扛回第一批木头的时候,墨子已经用木尺在谷口两侧标好了所有位置。
他接过一根手臂粗的木头,刀削般的目光扫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弯了。换一根。”
拉杰什默默把弯的放下,扛起另一根。
“这根呢?”
墨子量了一下:“短了半寸。”
“……我再去砍。”
朴正勋在前面挖坑,听到对话差点把石片扔了。
“拉杰什!你比我惨!”
“闭嘴挖你的!”
半个时辰后,谷口两侧各竖起了一排削尖的木桩。
木桩不是简单插在土里。每根桩底部都塞了碎石固定,桩与桩之间用韧藤横向绑连,上端削成斜尖,朝外倾斜三十度。
人冲过来,迎面就是一排斜刺。
鲁班的眼睛亮了。
“斜三十度。人撞上去的力会被分解到桩根,不容易撞断。”
他蹲下去看了看韧藤的绑法,铜钉般的眼睛转了两圈。
“绑法不对。应该多绕两圈,结打在内侧,外面刀砍不到。”
念念正抱着一堆石头往崖壁下堆,突然闭了一下眼。
“墨叔叔!”
墨子正在削下一根木桩,头也没抬:“嗯?”
“鲁班叔叔说,那个藤条要多绕两圈!结打在里面!”
墨子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念念。
沉默了两秒。
“谁?”
“鲁班叔叔!就是盖房子的那个叔叔!”念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这里面!”
墨子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走到木桩前,看了看自己绑的藤结。
又看了看念念。
然后他伸手,把藤条解开,重新绑了一遍。
多绕了两圈,结打在内侧。
识海里,鲁班的嘴角翘了一下。
“行。听得进话。”
墨子站起来,面无表情。
“告诉你那个鲁班叔叔,绑法我知道。刚才是省时间。”
念念乖乖转述。
鲁班哼了一声:“省时间?省出来的时间够不够你返工的?”
念念又转述。
墨子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没有再回话,低头继续干活。
但他后面绑的每一根,都是绕了多两圈,结在内侧。
弹幕已经疯了。
【她在当两个工匠的传话筒哈哈哈哈】
【鲁班隔空教学,墨子嘴硬心服!】
【念念四岁半当工地翻译,这简历写出去谁信?】
日头升到正中的时候,谷口的第一道防线完成了。
木栅栏环绕,尖桩外斜,韧藤加固。
但墨子没停。
他走到朴正勋挖好的两个坑前,蹲下去检查深度和宽度。
“浅了。再挖半尺。”
朴正勋跪在坑里,浑身是土,头发里全是泥块。
“我挖了两个时辰了!再挖半尺我人都要埋进去了!”
墨子看了他一眼。
“挖。”
朴正勋闭嘴了。
坑挖好后,墨子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用薄木板盖住坑口,上面铺了一层泥土和碎草。
看起来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
然后他从栅栏上拆下一根备用韧藤,牵了一条线,从坑边一直连到谷口内侧的一个木桩上。
“有人踩上去,板塌人落。”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藤线连着里面的预警木,人掉下去的同时,里面会响。”
识海里,鲁班猛地站起来。
“陷坑加预警联动?一根藤线解决两个问题?”
匠人的呼吸粗重了,凿子在手里转得飞快。
“这法子老夫没想过。不是不能想,是老夫做的是房子,不是陷阱。”
他顿了一拍,闷声嘟囔了一句。
“你守城,我盖房。各有一绝。”
念念擦着满脸的汗,小声问:“鲁班叔叔说什么?”
鲁班哼了一声:“告诉他,服气了。”
念念跑过去扯了扯墨子的衣角。
“墨叔叔!鲁班叔叔说服气了!”
墨子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的线条松了一点点。
几乎看不出来。
但松了。
下午,墨子开始修第三道防线。
谷口正上方的崖壁有一处凸出的岩台。他让拉杰什把那些念念搬了一上午的石头全部运到那个岩台上去。
“怎么运上去?那上面没路!”
“有路。”墨子指着崖壁侧面一条狭窄的天然裂缝,“侧身能过。”
拉杰什看了看那条缝,又看了看自己的体型。
“我过不去。”
墨子看了看他的肩宽,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向朴正勋。
朴正勋往后退了一步:“别看我。”
墨子的目光平静如水。
“你瘦。你过得去。”
朴正勋的嘴角在抽搐。
十分钟后,他侧着身子挤在岩缝里,背上绑着一筐石头,脸贴着石壁,满嘴沙子。
“我恨这个游戏!!!”
念念在下面仰着头,两只小手圈在嘴边喊。
“勋叔叔加油!”
“别给我加油了!给我换个人!!”
没人换他。
石头运上去之后,墨子爬上岩台,用韧藤做了一个机关。
藤线从岩台牵到谷口内侧,用力一拉,岩台上的石堆支撑木就会脱落。
石头倾泻而下,正好砸在谷口的通道上。
落石陷阱。
最后一项工程,是了望台。
就在定居点最高处那块岩石上,墨子用四根腿粗的木头搭了一个简易高台。
不需要漂亮。只需要站上去能看到谷口外三百步的所有动静。
太阳落山的时候,工程全部完工。
念念坐在地上,两条小短腿伸直,满身都是泥巴和汗水,小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但她笑着。
拉杰什瘫在旁边,两只胳膊完全不听使唤,像面条一样耷拉着。
朴正勋趴在更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只有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念经。
仔细听,他在嘟囔:“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墨子一身汗水和泥土,木尺收回腰间,木盾拎在手里。
他走到了望台下面,一手撑着横梁,翻身上去。
站在最高处。
暮色里,整座定居点尽收眼底。
谷口的尖桩栅栏在夕阳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
栅栏前的陷坑被伪装得天衣无缝,和地面融为一体。
头顶岩台上的落石堆安静地等着,韧藤线隐没在阴影中。
预警绊索从谷口一直延伸到三百步外,每一段都设了可复位的触发节点。
三重防线。
层层嵌套。
环环相扣。
墨子的目光从谷口外那片暗下来的树林上扫过,平静地收回。
他把木盾杵在脚边,木尺别回腰间。
方正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紧张。
只有一种笃定。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低沉稳当,像城砖垒城砖的声响。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