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毒!”
岳飞的怒吼还在山谷里回荡,拉杰什已经本能地将念念往怀里紧了紧,转身就跑。
不需要第二句命令。
伊万也动了。他咬着牙从墙边撑起身,断掉的肋骨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但他没有空手跑。
他一把抄起营地旁的独轮车,车上还绑着华佗的药箱和最后的水囊。
“走!”伊万用全身的力气推着车,粗粝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岳飞冲向朴正勋。
朴正勋还蹲在稻田边给禾苗培土,整个人都懵了,腿一软就要往地上瘫。
岳飞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像提一只小鸡,直接扛在了肩上。
“方向!”
岳飞的声音冲着识海里吼。
诸葛亮的羽扇已经停止了摇动,他的目光像两把尺,飞速丈量着风速和地势。
“风向自西往东,三刻钟内覆盖整个山谷。”
诸葛亮的声音又快又准。
“往北!翻过那道山脊!山脊海拔够高,毒雾上不去!”
念念趴在拉杰什的肩头,小脸被颠得一颤一颤。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片暗黄色的雾,已经漫过了西面的山坡。
它不像正常的雾那样轻柔地飘。
它像是活的,像一头贴着地面爬行的巨兽,沉重地、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吞噬着它所经过的一切。
最先死的是草。
念念亲眼看到,谷口那片她踩过无数次的青草地,在暗黄色的雾气舔过之后,绿色在几秒之内褪成灰白。
草叶卷曲、发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了,化成一片枯黄的粉末。
“快!再快!”岳飞扛着朴正勋,甲叶撞击发出的声响像战鼓。
识海深处,神农的声音突然炸开。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瘴气!”
老农的声音急促得变了调,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惊骇。
他这辈子尝过上千种毒草、毒虫、毒土,可这味道,让他头皮发麻。
“这是地底深处的毒!碰到就烂皮!”
华佗紧跟其后,声音同样急迫。
“必须用湿布捂住口鼻,皮肤不可暴露!”
念念听到了。
她小小的脑袋里,华佗叔叔的声音清清楚楚。
“帕特叔叔!捂嘴巴!”念念趴在拉杰什背上,扯下自己身上那件破旧的小外套,笨手笨脚地往拉杰什脸上裹。
拉杰什一愣,随即用牙咬住那片布料,闷声道:“你先捂你自己的!”
“念念不怕!”
念念把剩下的一截袖子捂在自己脸上,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面全是慌张。
岳飞单手扛着朴正勋,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护颈甲布,塞给了朴正勋。
“堵住鼻子。”
他自己什么都没捂。
朴正勋被扛在肩上,颠得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声音哆哆嗦嗦的。
“岳……岳将军!你自己呢?”
岳飞没回答。
他的目光只盯着前方。
北面的山脊还有三百步。
中间隔着一段上坡碎石路,坡度不大,但对扛着人的岳飞、断着肋骨推车的伊万、背着孩子的拉杰什来说,每一步都是煎熬。
身后。
毒雾没有停。
它的推进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无法违抗的恒定。
念念的视线越过拉杰什的肩头,她看到了一幕让她浑身发冷的画面。
一只野兔。
就是她之前追过的那种灰色的、她叫它“绿毛怪”的小东西。
它从草丛里跳了出来,拼命地往东跑。
但它跑得没有雾快。
暗黄色的雾追上了它。
它还在跑。
可它的毛开始一片一片地脱落。
灰色的皮毛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烧化了一样,露出下面红白相间的皮肉。
野兔发出一声细小的、尖利的叫声。
然后倒在地上,四条腿还在抽搐。
念念的小脸“刷”地白了。
她把脸死死埋进拉杰什的后背里,小身子抖得像筛糠。
“别看!”拉杰什感觉到了她的颤抖,声音嘶哑。
他不敢回头看那只兔子变成了什么样。
他只管跑。
识海里,所有英魂都沉默了。
这不是人的敌意,不是野兽的獠牙,不是战场上的刀枪。
这是天地本身在杀人。
“两百步!”诸葛亮在识海中报出距离。
伊万推着独轮车,轮子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胸口的断骨每震一下,就像有人拿锤子在他肋间敲。
嘴角渗出血沫,被他用舌头舔掉。
他没停。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苏沃洛夫说得对,跟好人待着,总比独狼饿死强。
可如果好人要死了,他就得把自己变成一堵墙。
“一百步!”诸葛亮的声音更紧了。
念念的小手死死攥着拉杰什胸前的衣服,指关节都发白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是害怕。
她在看身后。
那片雾,已经漫到了营地。
她看到了木屋。
鲁班爷爷盖的,有竹管引水的,她睡了好多好多天的小木屋。
暗黄色的雾贴上了木墙。
木头的颜色开始发暗,像被无形的烈火在炙烤,表面渗出黑色的汁液,发出“咝咝”的声响。
然后是稻田。
念念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些嫩绿的禾苗,她一棵一棵亲手插进泥里的、神农爷爷教她灌了水的、她每天早上都要去看一看跟它们说话的禾苗。
雾碰到它们的那一刻,绿色就死了。
叶片从尖端开始变黑,像被墨水浸透了。
一棵。
两棵。
一片。
整片稻田。
“稻稻……”
念念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嘴唇在抖。
“稻稻怎么办?”
拉杰什咬着牙,脚下没有停。
“先保你的命!”
“可是……”念念的小手指着身后,声音碎了。
“可是神农爷爷的田……”
识海深处。
神农站在那里。
他看到了。
透过念念的眼睛,他亲眼看到自己指导这个四岁半的孩子,一锄一锄开出来的水田,在毒雾中枯死腐烂。
他的嘴唇张了张,没有发出声音。
他粗糙的大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
沉默了很久。
久到念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丫头。”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像两片枯叶在摩擦。
“人在,种子就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田没了,再种。”
四个字,重如千斤。
念念把脸埋进拉杰什的后背,不再说话了。
眼泪浸湿了他后背那片布。
无声的。
岳飞的脚踩上了山脊的最后一块岩石。
他将朴正勋放下来,转身拉住拉杰什的手臂,一把将他连同背上的念念一起拽了上来。
伊万是最后一个。
他推着独轮车冲上碎石坡,在最后三步时,右侧的车轮磕到了一块尖石。
车身猛地一歪。
药箱差点飞出去。
岳飞一枪杵在地上,另一只手抓住了车辕。
“上来!”
两个人一推一拉,独轮车碾上了山脊。
五个人,全部到齐。
脚下,是山脊北侧的下坡。
空气干冷,但干净。
没有硫磺味。
没有铁锈味。
诸葛亮是对的。毒雾的密度大,翻不过这道山脊。
众人瘫倒在地。
朴正勋趴在岩石上干呕。
伊万靠在独轮车边,每一次呼吸都发出漏风似的“丝丝”声,嘴角的血沫已经干成了黑红色。
拉杰什将念念从背上放下来,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念念站稳了。
她转过身。
南面。
整个山谷,已经彻底消失了。
暗黄色的毒雾填满了所有的低洼地带,像一锅翻滚的浊汤,看不见底。
木屋没了。
墨子的防线没了。
稻田没了。
什么都没了。
一道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警告:地表辐射残余物扩散中,低海拔区域生存指数持续下降。”
没有人说话。
念念站在山脊的风口上,小辫子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她看着那片吞没了她第二个“家”的暗黄色浊流。
眼泪顺着她的小脸往下淌。
无声的。
她没有嚎啕,没有嘶喊,没有说“念念不怕”。
她只是站在那里,紧紧攥着拉杰什的衣角。
四岁半的苏念念,第二次失去了“家”。
岳飞站在她身旁,手中长枪拄地,目光越过毒雾,看向更远的西方。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在毒雾的源头方向,地平线的尽头。
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几十米长的深缝,横亘在焦黑的土地上,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缝隙的深处,暗黄色的气体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如同大地在呕吐它腐烂的内脏。
岳飞握枪的手,指节发白。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旁的念念能听见。
“这片土地……在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