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用?”
孔子温和的声音,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却在巴图那片混乱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脸上的意动、贪婪、兴奋……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是啊。
一百份看不懂的废纸。
和一个能教会他认字的老师。
哪个更有用?
这种问题,还需要问吗?
巴图高大的身躯,在清晨的阳光下,猛地一晃。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
不是被人打的。
是自己丢的。
他再也不看海因里希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堆真正的废纸。
他转过身,对着那个依旧蹲在小女孩面前,脸上挂着温和笑意的东方男人,用一种极其生涩,却又无比郑重的姿态,缓缓地,弯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人弯下过的,高傲的腰。
“先生。”
巴图的声音,沙哑,干涩,却掷地有声。
“我错了。”
这一拜,让海因里希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错愕与震怒。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他的精密计算,他的效率理论,他引以为傲的工业文明逻辑,在这一刻,被对方用一种最古老、最朴素的方式,击得粉碎!
【全球通报!】
【草原国,外交立场向炎国发生‘友好’偏移!】
【日耳曼国,外交立场向炎国发生‘警惕’偏移!】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海因里希的脸上。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巴图服了!那个野蛮人居然鞠躬道歉了!】
【这就是孔圣的魅力吗?不战而屈人之兵!杀人还要诛心啊!】
【哈哈哈,看德国佬那张便秘的脸,爽!太爽了!】
炎国指挥中心,顾深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低头的巴图,激动得一拳砸在桌上!
“赢了!”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智斗胜利的喜悦中时。
苏念念仰着小脸,看着给自己带来胜利的先生,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她伸出小手,想去拉先生的手,分享自己的喜悦。
可她的手,却在碰到先生手背的瞬间,停住了。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
她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
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先生……”
苏念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指着孔子那只正在轻轻抚摸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在晨光下,已经变得像清晨的薄雾一样,半透明了。
“你的手……”
小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也要走了吗?”
这句话,像一盆刺骨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场上所有的喜悦。
杰克脸上的狂喜僵住了。
马科斯兴奋的表情凝固了。
正在远处默默观望的巴图,也愣住了。
走?
去哪?
孔子缓缓蹲下身,与苏念念平视。
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那只正在消散的手,不是他自己的一样。
“先生要走远路了。”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怀中的珍宝。
“但先生教你的字,都留在这里。”
他伸出那只半透明的手,轻轻地点了点苏念念的心口。
“轰”的一声。
苏念念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她一把抱住孔子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要……”
“念念……念念还没学完……”
小女孩的哭声,悲伤得让人心碎。
孔子眼中的温柔,更浓了。
他用另一只还算凝实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学不完的。”
“先生一辈子,也没学完。”
“所以,才有一句话——”
他松开念念,转过身,伸出那根已经近乎完全透明的手指,在地上,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划下了四个字。
一笔一划,清晰,深刻。
苏念念跪坐在地上,泪眼模糊地看着地上的字。
她一边抽噎,一边用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着。
“学……”
“而……”
“不……”
“厌?”
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大眼睛,希冀地看着先生,像一个等待老师夸奖的学生。
孔子看着她,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驱散了他身体消散带来的所有虚无感。
“你认出来了。”
“好孩子。”
话音落下。
他整个身体,都开始从脚底,升腾起金色的光点。
马科斯看着这一幕,那双总是燃烧着热情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那个即将消散的身影,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先生……谢谢你。”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自己最真诚的敬意。
尼科斯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鞠躬,而是对着孔子,行了一个古老的,只对最伟大的哲人使用的橄榄国学者礼。
“我终将把你的话,带回我的土地。”
他的声音,庄严而肃穆。
角落里,那个一直胆怯旁听的丛林国青年阮文辉,早已泣不成声,对着孔子的方向,长跪不起。
孔子看着他这些肤色各异,语言不通的学生们。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念念的身上。
光芒,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胸口。
“记住一件事。”
他的声音,穿透了光芒,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今往后。”
“你们教别人的每一个字——”
“都是先生,还在。”
说完,他整个人,彻底化作了一片璀璨的光雨!
“先——生——!”
苏念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了过去。
可她的双手,却只穿过了一片温暖的光。
什么也没有抓住。
光雨,盘旋着,飞舞着,最终,凝聚成一卷古朴的竹简,轻轻地,落在了她空空的小手里。
然后,一缕最核心的金光,带着无尽的温和与智慧,飞入了她小小的眉心。
车站大厅里。
哭声一片。
远处,草原上。
一直默默注视着这一切的巴图,缓缓地,摘下了他头上的皮帽,对着那个方向,低下了他高傲的头颅。
……
苏念念的识海之中。
一片金光闪过,孔子那温和的身影,缓缓凝聚成形。
刷!
姜子牙、诸葛亮、霍去病、岳飞……
识海深处,那或坐或立,或谈笑或沉思的十七道身影,在这一刻,不约而同,齐齐起身!
他们整理衣冠,神情肃穆,对着那道身影,庄重行礼。
姜子牙手持钓竿,迎上前去,对着孔子,深深地,行了一个弟子之礼。
“至圣。”
“辛苦了。”
孔子在识海中微微一笑,刚要抬手回礼。
忽然。
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神色骤变。
猛地转头,望向识海之外,一个遥远的方向。
“诸位……”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凝重。
“感受到了吗?”
刷!
识海中,所有英魂,同时转头!
远方的地平线上,那道通天彻地的纯黑色光柱,那股不祥的怨气......
比昨夜,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