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它造出来的。”
这六个字砸进空气里,比通风口收缩的金属声还刺耳。
杰克的反应最快。
他后退一步,手摸向腰间那根充当武器的木棒,指节攥得咯吱响。
“你是那个东西造出来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滚过一阵粗粝的气音。
“那你一直在骗我们?”
守墓人没有躲避他的目光。
那双浑浊到几乎失明的眼睛,只是安静地望着杰克手上的木棒。
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不。”
他摇头,每一下都牵动着外骨骼发出痛苦的金属哀鸣。
“它造了我的身体。”
“但记忆是真的。”
他的呼吸变得更重了,胸口蓝色的光又暗了一度。
“最后那个值班员死的时候……它复制了他。”
伊万的弓弦没有松。
他站在最靠近守墓人的位置,箭尖距离那颗蓝色“心脏”不到两米。
杰克没动。
但他的手也没有从木棒上移开。
大厅里只有通风口越来越窄的金属摩擦声,一下一下,像在倒数什么。
艾琳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
“克隆?”
守墓人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比克隆更复杂。”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消耗巨大的力气。
“它把他的记忆、性格、习惯……全部移植进一个新的身体。”
“然后让这个身体去做……”
他停了一下。
“他生前在做的事。”
拿破仑站在人群最外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他没有像杰克那样做出防御姿态,也没有像伊万那样端着武器。
他只是听着。
用那双永远在计算的眼睛,审视着守墓人说出的每一个音节。
一个被造物。
一个拥有原版记忆的被造物。
一千年。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这些信息编织成一张完整的网。
他看见了漏洞。
俾斯麦比他先开口。
“所以你是一个复制品。”
铁血宰相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自己知道吗?”
这个问题,比杰克的木棒更残忍。
守墓人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算笑吗?
苏念念不确定。
那个表情太苦了。比她在地下城吃到过期营养液时的苦还要苦。
“第三次醒来的时候发现了。”
他的目光落向地面某处,像是透过金属板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
“冷冻舱旁边有一具骸骨。”
他顿了顿。
“穿着跟我一样的制服。”
“戴着跟我一样的工牌。”
大厅里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连通风口的金属声都像是被按了静音。
拿破仑缓缓放下了交叉的双臂。
“你看到了自己的尸体。”
不是疑问。
是确认。
守墓人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是。”
“那一天我想死。”
苏念念的小手攥紧了遥控器。
她听懂了“想死”。
在地下城,有人喝完最后一管营养液后说过这个词,然后第二天就不来托育站了。
“但……”
守墓人的目光从地面移开,投向了那条项羽杀出来的、漆黑的隧道方向。
“那些东西还在笼子里。”
“如果我不喂它们,它们会饿疯。会挣脱。”
“会杀死所有路过外面的生命。”
识海深处。
华佗的眉头拧得极紧。
他看着外界传来的守墓人的影像,那双行医数十年的眼睛正在飞速扫描对方的每一个细节。
皮肤的干枯程度,肌肉的萎缩速率,关节运动时的迟滞弧度。
“人造之身。”他低声开口。
神农转头看他。
华佗的声音很沉:“但老化是真的。细胞在崩溃,不可逆。”
“还有多久?”姜子牙问。
“三天。”华佗说,“也许更短。”
姜子牙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外面那个趴在拉杰什身边的小丫头,手中的直钩鱼竿轻轻晃了一下。
外界。
皮埃尔把螺丝刀收回了口袋。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里恐惧的成分正在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工程师的本能。
一个系统能制造生命体,能移植记忆,能维持一千年的运转。
这背后的技术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想。
又忍不住想。
巴图蹲在墙角,大嘴张着,眼珠子在守墓人和杰克之间来回转。
他听不太懂那些什么“克隆”“复制品”的词儿。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个干巴老头,不是人生的。
是被机器做出来的。
他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往苏念念那边挪了挪。
“一千年。”
伊万终于开口了。
他的弓弦松了一寸,但箭没有收。
“一个人。守着一群怪物。一千年。”
他的声音里没有信任,也没有同情。
只是在陈述事实。
像一个猎人在评估一头独行了太久的老狼。
俾斯麦推了推单片眼镜。
“不管他是什么。”
他的目光从守墓人身上移开,投向了四周红色灯光下仍在收缩的通风口。
“他的信息是我们目前唯一的线索。”
这话说得冷。
但杰克的手,终于从木棒上松开了。
不是因为信任。
是因为这个铁血宰相说得没错。
他们被关在笼子里,空气越来越少。
没有选择的余地。
拿破仑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复制品的忠诚是否可信。
一个被造物的情感是否真实。
这些问题很有趣。
但不急。
活着出去再说。
他正要开口布置下一步行动。
一个小的身影,从拉杰什身后走了出来。
苏念念松开了攥着遥控器的手,把那个黑色的小方块塞进兜里。
她走得很慢,小短腿一步一步,踩在红色灯光映照的金属地板上。
她走向守墓人。
杰克的身体绷了一下。
拉杰什往前迈了半步,又被一种直觉按住了脚。
苏念念走到守墓人面前。
她得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即便他佝偻着腰靠在椅子上,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依然很高。
她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比树皮还干的脸,看着他外骨骼上斑驳的锈迹,看着他胸口那团越来越暗的蓝光。
然后她开口了。
“你是你。”
声音很小。
奶声奶气的,带着四岁孩子特有的、连翘舌音都发不太清的笨拙。
但每一个字都稳当的。
“不管谁造的。”
她歪着头,认真地看着他。
“你一个人照顾它们一千年。”
“你是你。”
大厅里没有声音了。
连通风口的金属声都像是停了一拍。
守墓人盯着她。
那双浑浊到看不清颜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是那层撑了一千年的壳。
液体从眼角的沟壑里滑下来,沿着干枯的皱纹向下淌。
他张了张嘴。
外骨骼发出一声低鸣。
“……谢谢你。”
三个字。
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苏念念点头,踮起脚,伸出小手,够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
轻轻碰了一下。
手指冰冷。
像摸到了地下城里的铁皮墙壁。
但她没有缩回去。
拿破仑垂下了眼。
他看着那只小的手覆在枯槁的指尖上,那画面荒谬到了极致。
一个四岁的孩子在安慰一个活了一千年的造物。
可偏偏那个造物,真的被安慰到了。
他想不通。
他的字典里没有这种逻辑。
但他的胸腔里,有某个角落,被轻轻按了一下。
很短暂。
短暂到他可以当作不存在。
“嗡。”
蜂鸣声再次响起。
所有人的身体同时绷紧。
屏幕亮了。
不是文字。
这一次,是一段影像。
画面模糊了两秒后变得清晰。
一个空旷的房间,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没有窗户。
正中间是一张小床。
很小的床。
小到只有一个孩子才能躺得下。
床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只毛绒玩具熊。
棕色的毛已经脏了,一只耳朵歪着,左眼的扣子掉了一颗。
苏念念的身体像被施了定身咒。
她认得。
她认得这只熊。
在那个旧学校的废墟里,她从碎瓦砾下捡出来的那只。
她说过要“替她好活着”的那只。
一模一样。
不是像。
是同一只。
画面下方,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
“我等了很久。”
“来见我。”
苏念念的小手从守墓人的指尖上缩了回去。
不是害怕。
是困惑。
守墓人看着那块屏幕。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胸口的蓝光又暗了一度。
他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它在叫你。”
他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对上那双乌溜的、还泛着泪光的大眼睛。
“不是叫我。”
“是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