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维托里奥的声音从营地后面传过来。
众人回头看他。这个新罗马的叛逃者靠在一根歪木桩上,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脸色难看。
“西南角。”他比划了一下方向。“旧码头,大概能停三条小船的位置。马库斯没修那边,因为退潮以后那片全是淤泥,他觉得没人能从那里上来。”
尼尔森转过头,那只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维托里奥看了两息。
“涨潮呢?”
“涨潮能没到腰。水深,但底下烂泥更深。”
尼尔森点了下头,没再问。
他转向戚继光。
两个人又对上了视线。
这次是尼尔森先开口。
“我需要知道明天的潮汐。”
戚继光没有接话。他蹲下身,用刀尖在沙地上补了一笔。码头的位置被标出来了,在基地西南角,紧挨着海岸线。
“退潮最低点在什么时辰。”戚继光问维托里奥。
“清晨。天刚亮那阵子水最浅,我在里头住了十多天,每天都能看见那片泥滩露出来。”
戚继光用刀尖在“码头”位置画了个圈。
“好。”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营地里所有人。
“都过来。”
……
篝火被拨旺了。
火光把沙盘照得清清楚楚。基地的四面墙,三道门,内部的几栋主要建筑,全在沙地上标得明明白白。
杰克盘腿坐在东侧,手里捏着一根树枝,时不时戳一下地面。
海因里希坐在杰克旁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快散架的眼镜。
苏布台蹲在北面,嘴里叼着根草茎,两只亮得过分的眼睛在火光里转来转去。巴图就挨着他,屁股底下垫了块石头,身子往前探着。
尼尔森站着。独臂将军不坐,空袖管在夜风里轻轻晃。艾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拉杰什守在念念身边。念念坐在一块矮石头上,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晃来晃去。
伊万抱着胳膊靠在外围,一边听一边盯着被绑在树上的藤场悠人。
戚继光站在沙盘正前方。
“明天动手。”
他的声音不大,但篝火旁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了。
“三路。”
刀尖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
“正面,东门。”他看向杰克。“你带马科斯,加上朴正勋。不需要攻进去。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让他知道有人在门口。”
杰克嚼了嚼腮帮子。“佯攻。”
“对。你打得越响,他越会把人往东面调。”
杰克没吱声,把手里树枝往地上一扎。算是应了。
“侧面,北墙。”戚继光看向苏布台。“你说墙不算高。”
苏布台把草茎从嘴里取出来。“两人高。碎玻璃,铁丝。”他顿了顿,嘿嘿笑了一声。“拿几张兽皮盖上去,人就能翻。”
“你和巴图走北墙。翻进去以后,直插中心那栋楼。”
巴图猛拍大腿。“成!”
“海侧。”戚继光的刀尖落在西南角的码头标记上。
尼尔森开口了。“退潮后淤泥暴露,我带人从浅滩过去。码头那边没有防御。”
“带谁?”
“她。”尼尔森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艾琳。
艾琳点头。“我跑得快,而且体重轻,泥里不容易陷。”
“动手的时间。”戚继光在沙盘上点了三个点。“天亮前一刻钟,潮水退到最低。尼尔森先动。等他们摸到码头,杰克正面开始造声响。苏布台听见东面响了,立刻翻墙。”
他抬起头。
“信号是什么?”杰克问。
戚继光想了一息。“石头砸铁皮。连响三声。”
“收到。”
海因里希举了下手。“我做什么?”
“你。”戚继光看着他。“你说你能搞坏他们的预警。”
海因里希点头。“基地围墙上有几个声响感应的装置,旧时代的东西,被修补过。我只需要在行动前两个小时,把一块磁铁绑到靠北面那组的底座上。它会干扰信号。”
“什么时候绑?”
“后半夜。天黑,他们看不见。”
戚继光点头。“伊万跟你一起去。负责接应。”
伊万从外围站直了身子。“行。”
沙盘上的三条线都标完了。
营地里安静了几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套方案。
维托里奥咳嗽了一声。
所有视线转过去。
“我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们。”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了。火光打在他颧骨上,阴影很深。
“今天。”他咽了一下。“马库斯又杀了一个人。”
篝火噼啪了两声。
“谁?”杰克的声音沉下去了。
“费德里科。跟我一起进来的。他说不想再打了,想出去投降。”维托里奥的手在发抖。“马库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拖到院子中间。用的是那个英魂的火。”
没人接话。
“现在里面只剩五个人了。”维托里奥低下头。“马库斯一个,他的英魂一个,还有三个人。那三个人不是心甘情愿留的,只是不敢走。”
巴图骂了一句。
戚继光没说话,目光落在沙盘上。
“还有一件。”维托里奥抬起头,看着众人。“围墙上那几个缺口,被他用碎石和金属板全封死了。北墙也是。”
苏布台眯了眯眼。“多厚?”
“一层铁皮,后面堆了半人高的土包。翻得过去,但会慢。”
苏布台嚼了嚼草茎,没再问。
“最要命的。”维托里奥盯着沙盘里那栋中心建筑。“从东门到中心楼的那段路,还有北墙内侧的通道。他在地面上铺了油。从基地地下储藏室抽出来的旧燃油。只要他那个英魂想点火,一整条路都能烧起来。”
火油陷阱。
营地里的温度降了。
杰克把插在地上的树枝拔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布台慢慢站直了身子。那两只亮过头的眼睛眨了眨,盯着沙盘上北墙内侧的那段通道。
海因里希推了推眼镜,视线落在维托里奥脸上。“你确定是北墙内侧?”
“我亲眼看见他们往那边倒的。”
尼尔森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西南呢?码头方向有没有?”
维托里奥摇头。“没有。那边他根本没管过。他觉得烂泥就够了。”
尼尔森没再说话。那只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转。
戚继光沉默了很久。
他蹲回沙盘旁边,用刀尖在北墙内侧和东门通道上各划了一道。
“火油的覆盖范围有多宽?”
“通道两边各两步左右。走正中间也躲不开。”
“能绕吗?”
“绕不了。那两段是进主楼的必经之路。”
杰克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像是骂人。
戚继光的刀尖在沙盘上停了。他没有立刻修改计划,也没有安慰谁。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两道代表火油的痕迹。
念念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戚叔。”
很轻。
戚继光转过头。
念念坐在矮石头上,两只小脚不晃了。她的手握着膝盖,脸上映着火光,眼睛大大的,里头装着亮光,也装着什么别的东西。
“嗯。”
“能不打吗?”
营地里的声音全没了。
杰克手里的树枝不转了。巴图张了嘴又闭上。尼尔森那只好的眼睛往这边转了半分。
戚继光看着她。
四岁半的小姑娘,脸上还有昨天摔跤蹭破的痂。营养液养大的孩子,瘦得风吹都能吹跑。
她问能不能不打。
戚继光没有笑,也没有叹气。
他的声音很平。
“打完才能不打。”
念念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裤腿边上的布。
“念念不想叔叔们受伤。”
戚继光站起来。他走过去,在念念面前蹲下。一只手搭在她脑袋上,很轻地按了一下。
“所以要快。”他说。“快了,伤就少了。”
念念抬起头看他。
戚继光的手从她头顶收回来。
“去睡吧。明天天不亮就要动。”
……
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马科斯的呼噜又开始响。巴图缩在苏布台旁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就没了声。杰克背靠着木桩闭了眼,但手还搁在石块上,随时能抄起来。
篝火烧得小了,只剩一点暗红色的光。
念念窝在拉杰什臂弯里,早就睡着了。
夜深得很重。
营地北侧的边缘,一个人影站着。
戚继光面朝基地的方向。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铁锈和盐的气味。月光很薄,照在他肩甲上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右手。
五指慢慢张开。
月光从指缝间穿过去了。
不该穿过去的。
他把手攥成拳。指节收紧,骨头嘎嘣响了一声。
手又变回了实在的颜色。
戚继光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黑漆漆的基地轮廓。
然后转身,走回营地。
脚步稳,脊背直。
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