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查库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跑腿?”
韩信没有重复。他的旗杆往西北方向一指,杆尾在空气中画了道短弧。
“你的旗帜还在吗?”
帕查库提的眼神变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昏迷的女人腰间,一截褪色的布料从腰带下露出来,赭红底色上绣着金色的阶梯纹。
印加的旗。
“在。”
韩信点头。
他蹲下来,用旗杆杆尾在干裂的泥地上划线。
一条从西北方向往东延伸的箭头。又一条从正北方向往南延伸的箭头。两条箭头在某个点交汇。
“方舟。”韩信头也不抬,“祖鲁队的行进路线,和赤蛇旗队的行进路线,有没有交叉区域?”
黑匣子里的电子音从念念怀中传出来。
“计算中。两支队伍按当前轨迹推进,将在基地东北方向七点三公里处形成最近距离,预计间隔一点二公里。不会直接交汇。”
“一点二公里。”韩信的手指在两条箭头之间的空隙上敲了敲,“够了。”
他抬头看帕查库提。
“你带着你的旗,往那个交汇区跑。跑到两条路之间的位置,把旗插在地上。然后人躲起来。”
帕查库提的嘴唇抿紧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念念歪着脑袋,小脸上全是困惑。她听懂了每个字,但连起来就不懂了。旗旗叔叔让这个黑黑的哥哥去丢旗子,丢完就跑?
帕查库提没有立刻答应。他盯着地上那两条交叉的线看了几秒,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你要让他们以为,我的人在那里。”
韩信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三个人的小队,旗帜丢在两军之间。你觉得祖鲁人看见会怎么想?”
帕查库提没回答。但他的瞳孔收紧了。
韩信替他说。
“祖鲁人崇尚武力。他们看见一面弱者的旗孤零零插在路中间,第一反应不是绕开。是追。”
旗杆杆尾在赤蛇旗队的箭头上敲了一下。
“赤蛇旗十一个人,是四支队伍里人最多的。他们从东北方向过来,原本不会碰上祖鲁人。但如果祖鲁人突然偏离路线去追猎一面旗,他们的行军路线就会往赤蛇旗方向歪过去。”
“十一个人看见四个人在追一面旗。”韩信的手指在交汇点上画了个圈,“他们会怎么想?”
帕查库提的声音哑得像锈铁摩擦。
“以为对方在抢地盘。”
“对。”韩信站起来,旗杆往肩上一扛。“我不需要他们打起来。我只需要他们互相看见,互相警惕。然后都慢下来。”
伊万一直蹲在后面那个靠石头的男人身边,听到这里,抬起了头。猎人的眼睛里有种微妙的光。
他见过这种事。两头狼在对方领地边界对峙,谁也不敢先动,僵持到天亮。
不用打。光是“看见”就够了。
念念的识海深处,诸葛亮的羽扇轻摇了一下。
“念念。”
念念在心里应了一声。
“这叫拔旗易帜。”诸葛亮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叹,“不是在战场上换别人的旗。是用一面旗,让敌人自己走错路。”
念念似懂非懂。但她听出了军师爷爷语气里那层东西。
佩服。
姜子牙在识海更深的地方笑了一声,没说话。
河床上,帕查库提的目光从地上的线条移到韩信脸上。
他的表情很复杂。
他知道自己在被利用。他的旗帜,他的身份,他三个人奄奄一息的狼狈,全部被眼前这个扛旗的男人算进了棋盘。
但他没有拒绝的资格。
六个小时前他还趴在泥地里等死。
“跑完之后呢?”帕查库提问。
韩信看着他。
“跑完你就回来。”
“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韩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极淡,像在说天气。“吃我的粮,喝我的水,住我的城。”
帕查库提的牙齿咬了一下。
“我不是你的人。”
“你现在不是。”韩信纠正他,“跑完那趟腿之后,你的命是我给的,饭是我给的,水是我给的。你自己算。”
帕查库提沉默了。
念念仰着头看他们两个说话,小脸上带着一点紧张。
她听出了那个黑黑的哥哥不高兴,但旗旗叔叔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人家高不高兴。
“念念。”韩信没回头,“把你剩下的水给他。”
念念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自己空了大半的水壶,又看看帕查库提。然后她把水壶递出去。
帕查库提没接。
他看着那个水壶。又看着递水壶的四岁女孩。
她比他的膝盖高不了多少。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也干裂了,但她把水递出来的动作没有犹豫。
他伸手接过去。
这一次,他自己喝了一口。
韩信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记下了。
先让给同伴,现在才喝。说明他不是莽夫,他知道自己必须活着才能跑那趟腿。
可用。
“你的两个同伴留在这里。”韩信指了指伊万,“我这个人会看着他们。你跑完回来,三个人一起走。”
帕查库提的目光在昏迷的女人和靠石头的男人之间扫了一遍。他的手指攥紧了水壶,又松开。
“如果他们醒了,发现我不在。”
“那你最好跑快一点。”
帕查库提闭上了嘴。
他把空水壶还给念念,然后走到女人身边,蹲下去。他把女人腰间的旗帜抽出来,叠了两折,塞进自己腰后。
起身的时候他的膝盖晃了一下,但站住了。
“七公里。”他的声音里没有疑问。
“七公里。”韩信确认。
帕查库提没再说话。他转身,朝着韩信旗杆指过的方向迈出了第一步。
他的步子还在发虚。但频率很稳。
念念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扯了扯拉杰什的衣角。
“拉叔叔,他会不会跑着跑着就倒了呀?”
拉杰什没回答。他看向韩信。
韩信已经转过身了,往回走。旗帜在他肩上晃了两下。
“走。回去。”
“就这样?”拉杰什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不等他跑完?”
“等什么?”韩信头也没回,“鱼咬不咬钩,不需要钓鱼的人站在旁边看。”
识海里,姜子牙摸了摸胡子,笑出了声。
这话听着耳熟。
伊万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泥。
他看了一眼帕查库提远去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韩信的背影,最终扛起铁铲,跟上了队伍。
猎人的步子压在韩信右侧三十步的位置,不远不近。
念念趴在拉杰什背上,回头又看了一眼。
河床里还剩两个躺着的人。帕查库提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在龟裂的地面上移动。
“旗旗叔叔。”念念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他真的会回来吗?”
韩信没停步。
“他的人在我手上。”
念念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拉杰什的后背,闭上眼睛。旗旗叔叔说话的时候,跟别的爷爷叔叔都不一样。
别的爷爷叔叔说完话她心里会暖暖的,旗旗叔叔说完话她心里会凉凉的。
但凉凉的好像也不是坏事。
因为凉凉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听话。听话就不会乱,不乱就不会有人受伤。
识海深处,诸葛亮轻叹了一声。
“兵者,诡道。”
孙武站在他旁边,双臂抱胸。他的目光一直追着韩信的影子,嘴角压得极平。
“他比我狠。”孙武又说了一遍。
姜子牙摇了摇头。
“不是狠。是不留余地。”
返程的路比来时快。韩信的步子提了半拍,方向微微偏东。
走了十几分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
“第一条鱼的钩子下了。”
旗杆从左肩换到右肩。
“现在去见第二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