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科西走出队列的时候,脊背是直的。
恰卡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跑快,看清,活着回来。”
身后三个祖鲁兄弟跟上来了,脚步节奏一致,短矛收在腋下,上身前倾,重心压低。这是恰卡教的步法,从小练到大,一步一步踩进泥里再拔出来,不费多余的力。
恩科西没有回头看阿巴斯。
他知道那个波斯人在利用他。
把祖鲁的命当探路石扔出去,摸清对面虚实,自己站在后面等答案。恩科西不傻,他看得出来。但恰卡说了,活着回来,就有翻盘的一天。
死人翻不了。
前方五百米,四个人影。
恩科西加速了。
速度起来之后,风灌进嘴里,带着干燥的土腥味。四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地面上敲出密集的节拍,矛杆在腋下抖动,尖端指向前方。
对面那四个人终于动了。
不是迎上来。
是往后退。
恩科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跑得快,他有自信。五百米的距离对祖鲁人来说只是三十个呼吸的事情。对方在退,退得不慢,但队形没散,间距保持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节制。
四个人,两个在前,两个在后,前面的人面朝恩科西这边,脚步是倒着走的。
不是溃退。
是有序后撤。
恩科西心里的那根弦绷紧了半分。
“往东偏了。”
恰卡的声音从他左侧传过来,不是特别响。
恩科西追出三百米的时候才注意到,对方的后退路线不是直线。四个人影在慢慢往右偏移,朝东侧的一片乱石坡方向挪。
偏移的幅度很小,不刻意去看根本察觉不到。
但恰卡看到了。
恩科西的速度慢下来了一点,心里头在算。
他回忆了一下出发前背后那片地形。他站位在阿巴斯队列的正前方,直线冲向那四个人。现在追了三百多米,对方一直在往东带。
如果继续追,自己会被带到东侧乱石堆里去。
乱石堆是什么?
视野死角。
恩科西的脚步停住了。
身后三个兄弟的节奏也跟着停了下来。
前方两百米左右的位置,那四个人也停了。其中领头的那个人转过身来,面朝恩科西这边站定。
高个子,宽肩膀,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猎人。
恩科西认出来了。昨天在黄昏里远远见过一眼,当时他在阿巴斯的队列里走着,对面远处的崖顶上有个人影在架什么东西。
就是这个人。
恩科西握紧了短矛,往前迈了一步。嘴巴张开,吼出一个单词。
“诱饵!”
声音在空旷的碎石地面上传出去老远。
对面那个猎人没有反应。
他站在两百米外,脸上没有表情。风把他的衣领翻起来又压下去。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举起了右手。
右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恩科西没见过。
木杆,铁臂,弦绷在两端之间,上面搭着一根短箭。
不是弓。
弓他见过,恰卡教过他怎么躲弓箭。弓的射程和精度他心里有数。但这个东西不一样。铁臂的弧度比木弓硬得多,弦是金属的,箭头在阳光下反射出的光泽不是磨制石器能做出来的。
那是冲压成型的铁质箭头。
恩科西的脚步顿住了。
恰卡也看到了。
恩科西身边的空气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恰卡的英魂光粒已经稀得快看不清了,但他的视力没有退化。
“铁弩。”
恰卡的声音比之前沉了两分。
恩科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两百米外那个猎人手里的东西。矛杆在他掌心里被汗浸湿了。
猎人没射。
他把铁弩举在胸前的高度,枪口方向斜指天空,不对准任何人。
就那么举着。
让恩科西看。让他身后三个兄弟看。让恰卡看。
看清楚。看仔细。
然后猎人转身,继续往后退了。
脚步不急不缓。铁弩垂回身侧。四个人重新排好间距,往南走。
恩科西往前踏了一步。
恰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
“停。”
恩科西的脚定在半空,膝盖弯着,重心前压。他的呼吸很重。
“回去。”恰卡说。
恩科西没有马上动。他的矛尖对着前方那四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手臂上的青筋鼓起来。
“我能追上他们。”
“追上了你挡得住那个东西?”
恩科西的嘴唇紧紧压在一起。
他没有答话。
恰卡说的对。他不知道那个铁制的弩射程多远、杀伤力多大。他连它的名字都是恰卡告诉他的。
一个未知的武器比一个已知的武器可怕十倍。
恩科西把矛收了回来。
“告诉那个波斯人。”恰卡的声音越来越轻了,光粒在他肩头碎裂着,“他们有弩。不是一把。”
恩科西愣了。
“你怎么知道不止一把?”
恰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嘴角扯了一下,那是祖鲁王特有的笑法,带着血腥味。
“猎人举弩不射,不是舍不得那根箭。是不需要。他让你看见,是要你回去说给所有人听。”
恰卡的身体在日光下碎得更快了。
“你手里攥着一把弩,你会这么从容吗?”
恩科西握着矛杆,指节发酸。
不会。
只有手里有很多把的人,才舍得拿其中一把来吓唬你。
恩科西转身了。三个兄弟跟着他,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回去的路比来时长。
崖顶上,韩信一只脚踩在岩石边缘,看着那四个祖鲁人往回走。
他的目光掠过开阔地上的伊万小队。伊万正带着三个人原路返回预定阵位,铁弩重新挂回腰侧,步子平稳。
韩信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方舟。”
“在。”
“伊万偏移预定路线多少?”
“七米。”
韩信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旗杆从右肩换到左肩,视线重新落到北边那面赤蛇旗的方向。
念念从岩窝里探出半个脑袋。
“旗旗叔叔,坏人跑了?”
“不是跑了。是去告状了。”
念念歪头想了想,好像觉得告状也挺好。
阿巴斯阵营。
恩科西走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的步伐很稳,呼吸匀了。短矛拄在地上当拐棍,他走到阿巴斯面前,站定。
阿巴斯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
恩科西深吸了一口气。
“他们往东引我,追了三百米。对面领头的人举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铁做的弩。”
阿巴斯的眉毛动了一下。
旁边的居鲁士转过头来。
“弩?确认是铁的?”
“箭头是铁的,弩臂是铁的,弦是金属的。”恩科西的回答很干脆,“他举给我看的。没射。”
安静了几秒。
居鲁士和阿巴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汉尼拔一直站在侧面,双手交叠。他没有在恩科西说话的时候打断,也没有在沉默的时候开口。他只是听。
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汉尼拔才慢悠悠地开口。
四个字。
“工厂在他们手里。”
阿巴斯猛地转头看他。
汉尼拔的脸变了。
不是之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松弛,也不是分析战局时候的冷静盘算。那张脸上,第一次浮出了一种阿巴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
凝重。
“一把弩不可怕。”汉尼拔的声音不再是慢吞吞的了,语速提了上来,“可怕的是,他敢让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