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手里的炭条断了,碎屑落在地上那条斜线旁边。
没人去捡。
指挥室里挤了一圈人。铁皮桌上摊着方舟投射出来的蓝色光影,一条倾斜的虚线从基地西北角的地底穿过来,笔直指向中心位置。
虚线的末端在缓慢延伸。
每隔几秒,方舟就更新一次数据,末端往前挪一小截。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正从脚底下慢慢扎上来。
杰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攥得骨头咯吱响。
“找到入口,堵死它。”
他的声音又干又硬,像嚼碎了的沙子。
“我带三个人出去,沿着方舟标的方向往西北摸,找到洞口,石头泥巴全塞进去,再点一把火把里面的氧气烧干净。”
伊万靠在门框上,弩杆抵着肩膀,听完摇了一下头。
“太慢。你出去找洞口,他们在底下不停手。等你找到的时候,他们可能已经挖到脚底下了。”
“那你说怎么办?”
伊万用弩杆往地上点了一下。
“灌水。我们有井。把水引进地道里,让他们自己泡着去。”
杰克愣了一秒,眼睛亮了一下。
克虏伯的声音从角落里砸过来。
“不行。”
所有人看向他。克虏伯站在指挥室最里面,肩膀靠着铁皮墙,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锤子竖在脚边。
“地下结构不是一根管子。”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方舟扫出来的只是主隧道,底下还有旧时代的排水层、管线沟、碎石夹层。你往地道里灌水,水不会老老实实待在里面,会顺着裂缝往四面八方渗。”
他抬起下巴,朝工厂的方向偏了一下。
“我的熔炉在地面以下半米。炉基是砖砌的,不防水。水渗过去,炉膛温度一掉,三天的活全白干。”
伊万的弩杆在地上顿了一下,没吭声。
皮埃尔从地上捡起断掉的炭条,在桌面空白处画了个圈,圈住隧道末端的位置。
“那就不灌水,也不堵。我们在这个点上方布防,等他们挖穿的时候直接打。”
杰克扭过头看他。
“你的意思是,让他们挖穿?”
“不是让。”皮埃尔的手指点着那个圈,“是利用。他们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时候,视野最窄,身体最挤,武器展不开。我们在出口上方提前架好弩,围一圈人,他们一露头就是活靶子。”
杰克的眉头松了一点,又拧回去。
“问题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从哪个点冒出来。方舟算的是大方向,误差呢?差三米五米,我们的人站错位置,伏击就成了遭遇战。”
指挥室里安静了几秒。
念念坐在铁桌角上,两条腿悬空晃着,黑匣子抱在怀里。她的目光从杰克脸上移到伊万脸上,又移到克虏伯脸上。
识海深处,诸葛亮的扇子在掌心翻了一下。
“不堵。”
念念的耳朵动了动。
“让他们挖穿。”
孙武的声音紧跟着接上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沙场上磨出来的分量。
“在出口处设伏。让他们以为偷袭得手,一出来就被包围。地道里的人只能一个接一个往外爬,我们守住洞口,等于把他们的十五个人拆成十五个单独的目标。”
诸葛亮补了一句。
“关键是精确预判出口位置。方舟的扫描每两小时更新一次,越接近贯通,误差越小。最后六个时辰,误差应该能压到一米以内。”
念念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自己的方式开口。
“诸葛爷爷说,不要堵。让他们挖穿。”
杰克和伊万同时看过来。
“在他们出来的地方围一圈人,他们爬出来一个抓一个。”
杰克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低头盯着桌上的蓝色虚线,脑子里把这个方案翻来覆去转了两圈。
“能打。”他承认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时间太巧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念念脸上。
“四十八小时。地道挖穿是四十八小时后。观察者到,也是四十八小时后。”
指挥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
巴图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嘟囔了一句。
“打就打呗,管他什么观察者。”
苏布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蠢。观察者给你打分的。你当着人家面杀人,分还要不要了?”
巴图揉着后脑勺,嘴巴张了张,没反驳出来。
念念的手指在黑匣子的边角上摩挲着,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打仗的时候,观察者看到了怎么办?”
这句话落进指挥室里,像一颗石子掉进深井。
没有回声。
杰克的手从桌沿上松开了。伊万的弩杆停在半空。皮埃尔捏着断炭条的手指僵在原处。
念念的声音不大,奶声奶气的尾音还带着点颤。但每个人都听清了。
她问的不是“能不能打赢”。
她问的是“打赢了之后,分还在不在”。
识海深处,诸葛亮和孙武对视了一眼。
两个人都没开口。
安静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念念的腿不晃了,长到克虏伯的手指在锤柄上叩了三下。
然后,光雾最深处,一个声音响了。
不快,不慢,每个字都稳得像钉在铁板上。
“那就让观察者看到一件更有价值的事。”
武则天。
念念的脊背直了一点。
“你保护了所有人。”
识海里没有第二个声音。武则天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但这九个字在念念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转越亮。
她从铁桌上溜下来,站在地上,仰着头看杰克。
“武奶奶说,让观察者看到念念保护了所有人。”
杰克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不躲。”念念攥着黑匣子,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他们来打我们,我们挡住了,观察者看到了,就知道念念的地方很安全。”
皮埃尔的炭条在桌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她说得对。”他的声音有点哑,“评分项里有一条是‘防御与安全’。如果观察者亲眼看到我们击退了入侵者,这一项直接拉满。”
杰克闭上眼,牙齿咬了两下。
“那就不是伏击了。是表演。”
“不。”伊万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来,弩杆往肩上一甩,“是打给人看的仗。”
克虏伯一直没说话。
他从墙边站直身体,弯腰捡起脚边的锤子,锤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出口位置,方舟能算到一米以内?”
念念低头看黑匣子。
“方舟?”
“可以。最后六小时误差不超过零点八米。”
克虏伯点了一下头。他走到桌边,用锤柄在蓝色虚线末端的位置敲了一下。
“给我十二个小时。”
所有人看着他。
“我在这个点的上方,埋一套钢制塌方装置。四根工字钢,两块预制板,中间用销钉固定。他们挖穿地面的时候,第一个人露头,我拔掉销钉,两吨重的钢板和碎石直接砸下去,把洞口封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停在念念脸上。
“我不打仗。”
锤柄在桌面上磕了一声,闷而重。
“但我能让他们出来的地方,变成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