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点完头,指挥室里的人陆续散了,谁都没再提凌晨四点。
念念踮着脚溜出门,拉杰什跟在后头隔着半步,铁皮走廊被两双鞋踩得咯噔咯噔响。
“拉叔叔,你回去睡嘛。”
念念扭过身,小眉毛拧成一团。
“叔叔不困。”
“你眼睛都红成兔子了。”
“灯晃的。”
拉杰什把手揣进兜里,又掏出来,掏出来又揣回去,今晚这丫头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谁劝都白搭。
走廊尽头是关藤场的小隔间。
念念在铁栏外停下,蹲成小小一团。
藤场悠人背靠墙坐着,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回去。
“大半夜的,来看俘虏笑话?”
“念念路过。”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石子,摊在掌心,昏黄的灯底下,石子透出一点温吞吞的光。
藤场的视线黏上去,挪不开了。
方舟把这颗石子的来历播给了全世界,他听得一清二楚,一个文明剩下的全部,就躺在四岁小孩的手心里。
“帮念念收着,念念回来拿。”
小手从栏杆缝里探了进去。
拉杰什一把按住她胳膊,急得舌头打结。
“给他?念念,他偷跑了多少回你忘啦!”
藤场先笑出了气。
“小鬼,你脑子坏了吧,我揣着它,天一亮就能翻墙去恺撒那儿,换条活路。”
“那你去吗?”
藤场一下噎住。
“藤场叔叔种的芽,念念看见了,长得可好了。”
她把石子放在铁栏里头的地上,拍拍膝盖站起来。
藤场盯着脚边那点光,樱国受训那几年,教官讲过,信任是世上最便宜的东西,谁先给,谁先死。
这丫头把一整个文明丢在他脚边,连条件都懒得谈。
他想骂一句蠢,嘴角动了半天,一个音都挤不出来,手掌盖上去,石子烫得他掌心发麻。
拉杰什走出老远还在嘟囔。
“他要敢弄丢,叔叔拆了他骨头。”
“他会收好的。”
拐过弯,巴图堵在路当中,脑袋快顶到管道,两只大手垂在腿边,指头一会儿蜷一会儿张。
“巴图叔叔?”
巴图一言不发,扑通蹲下,把后脖颈亮给她。
拉杰什愣了愣,懂了,把念念抱起来放上去。
巴图站起身,推开铁门,夜风呼地灌进来。
他沿着围墙走,步子迈得很慢,两只手握着念念的小脚脖子。
草原上,阿爸也这么扛过他,带他看羊群回圈,那会儿他觉得阿爸的肩膀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
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三圈,全咽了回去,他怕一张嘴,这丫头就听出他嗓子发紧。
“巴图叔叔好高呀,念念能看见李冰爷爷挖的渠了。”
巴图闷头走。
“这儿是念念种的豆子,冒尖啦。”
巴图还是闷头走。
“巴图叔叔的牛羊,等念念回来,咱们一起去北边找,好不好?”
巴图的脚步停了一拍,握着小脚脖子的手掌收得更紧,又迈开了,比刚才快了一倍。
一圈走完,他把念念放在壁画墙前,扭头就走,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拉杰什看得清清楚楚,没吭声。
墙根底下,马科斯蹲着,炭条在念念的肖像旁边画圈,一圈套一圈。
“马叔叔,你又画太阳呀?”
“嗯。”
“墙上不是有一个了吗?”
马科斯手上没停,炭灰蹭了半张脸。
“你去的地方黑,叔叔给你多备一个,揣兜里带走。”
桑巴国的人难过了不会哭,只会画画,他画了一辈子狂欢节,头一回画得手腕发酸,万一这孩子回不来,墙上总得留个亮的。
念念站在太阳前头,看了很久很久。
“守墓人爷爷也问过,太阳还在不在。”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个炭圈。
“念念走了,太阳还在这儿,马叔叔替念念看着。”
马科斯把脸转向墙,炭条在指头间咔嚓断成两截。
回到小屋,杰克已经在门口等着,脚边摆着水壶、干粮、一捆绳子。
他蹲下来一样一样往念念身上挂,水壶的带子拽了三回,干粮袋拍了两回。
鹰国当兵八年,他给新兵挂过数不清的装备,手从来都利索,今晚一个扣环扣了三次才咔哒合上。
当初他压根瞧不上这个舔瓶盖的小丫头,觉得炎国完了,现在他蹲在她跟前,连口气都喘不匀。
杰克把背上的弩解下来,带子缩到最短,挂上念念后背,弩托垂到她小腿肚。
念念反手去够弓弦,小脸憋得通红,弦纹丝不动。
“杰克叔叔,拉不开。”
“拉不开就背着,恺撒的人老远一瞅,就得琢磨你背后藏着什么。”
“那杰克叔叔用什么?”
“叔叔还有拳头。”
杰克揉了把她的脑袋,起身进了夜色里,一次头都没回。
念念钻进被窝,拉杰什把门带上,门缝里留了一道光。
眼皮一合,识海亮了。
爷爷奶奶们全都在,挤挤挨挨围了一大圈,谁都没提地图,谁都没提恺撒。
姜子牙把鱼竿往膝头一横,清了清嗓子。
“今儿不讲兵法,老头子给念念讲个钓鱼的。”
“又是直钩?”
韩信抱着胳膊在旁边拆台。
“就你话多。”
姜子牙捋着胡子,眯起眼。
“从前有个老头,天天蹲河边,钩子是直的,钓了好些年,一条鱼都没上来。”
“那他饿肚子呀。”
“饿,可他天天去,他在等人,等到头发全白了,人终于来了。”
“来的是谁?”
“是个舔瓶盖的小丫头。”
念念咯咯笑出声,往姜子牙怀里拱。
孔子坐过来,拿手指在半空写了一撇一捺。
“这一撇自己立不住,这一捺自己也立不住,两笔靠在一块儿,人就站起来了,念念往前走,后头有人撑着。”
念念伸出小手指,在空里也画了一个人,画歪了,孔子笑着替她扶正。
武则天抬手,识海角落里亮起一盏灯。
“朕小时候也怕黑,阿娘就在床头点一盏,今儿朕给你点。”
“项爷爷也讲一个!”
项羽板着脸。
“孤只会打仗。”
“那就唱一个嘛。”
满识海的老头子都起哄,项羽瞪了一圈,耳根子却红了,张口哼起一段楚地的调子,粗粗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跑了好几回调,在场谁都没听过。
韩信刚要笑出声,被项羽一眼瞪了回去。
念念在调子里睡着了,小手还抓着姜子牙的袖口。
门外,拉杰什靠着门框坐了一宿,数着走廊尽头那盏灯一明一灭,一夜没闭眼。
天亮了。
拉杰什推开门,念念已经醒了,正在系鞋带。
她抬头看他,眼睛很亮。
“走吧,拉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