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捧着水壶,扭着小脖子往天上找。
“爷爷,刚才谁叹气呀?”
识海里,姜子牙捋胡子的手停在半道,鱼竿横在膝头,好一会儿才开口。
“风大,听岔了。”
念念鼓起腮帮子。
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跟托育站的阿姨半夜查房,瞅见谁踢了被子一模一样,她才听不岔。
可爷爷说是风,她就先当它是风。
“恺撒主力距坑口二十分钟。”
伊万把剩下那根绊索绷直,拍掉手上的黑渣,走回来蹲到她跟前,从自己袖口撕下两条布。
“脚伸过来。”
念念乖乖把那只烂鞋伸过去,伊万拿布条绕着鞋底的窟窿缠了三圈,缠完一看,血又从布缝里渗出来,红了一小片。
他盯着那片红,手停在半空,半天放不下去。
“丫头,叔叔背你下去,背到底就上来。”
“不行哦,伊万叔叔得守坑口,拉叔叔说了,你耳朵最灵。”
“你拉叔叔的话,你倒记得清楚。”
“念念都记着呢,一句都没丢。”
伊万喉结滚了两滚,一句话也找不着。
打了半辈子猎,套子下过几千个,头一回叫套子里的饵给他派了岗。
念念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顺着黑玻璃的斜坡,一点一点往下挪。
坑底中央那扇锈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早凉透了。
她走过去,小手在门上拍了两下。
“小黑,念念来看你啦,一会儿有个叔叔要来,你别怕,念念在门口守着。”
锈门一声都没回。
她也没等,背靠着门坐下,把杰克叔叔的弩横在腿上。
坑口北边,地平线上冒出一长溜人影,越走越近,碎石叫脚底板踩得哗啦哗啦响。
伊万趴进早挖好的石窝,箭搭上弦,屏住了气。
四十一个人,排到坑沿外五十步,齐齐停住。
恺撒走在头一个,披风上那块黑血干成了壳,他抬起一只手,身后没一个人敢再往前挪。
副官凑上来,脸色比他还难看。
“陛下,好歹带上卫队,下头那丫头邪门得很。”
“带上做什么?”
恺撒解下腰间的短剑,随手扔给他。
“坑就这么大,多一个人下去,就多一副烤焦的骨头,你们在上头等着,等不到我,就各自回家。”
副官捧着剑,嘴唇哆嗦,半句话都挤不出来。
恺撒迈过坑沿,鞋底踩上黑玻璃,咯吱一声。
体内那几十道魂一齐嚎起来,有求他回头的,有骂他疯了的,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一个都懒得理。
下头那个小东西是一个人来的,他要是领着一群兵下去,罗马人的脸往哪儿搁。
他这辈子抢过二十多个文明,进城从来前呼后拥,今天这段坡路,他想自己走。
队伍末尾,汉尼拔站在原地,没跟。
伊万的箭尖跟着他挪了半寸。
隔着八十来米,两个人对上了。
伊万在林子里跟老狼对过眼,饿狼会扑,伤狼会逃,有一号狼两样都不干,它蹲在雪地里等,等头狼自己走进雪窝子。
汉尼拔眼下就是那一号狼。
汉尼拔低头瞥了一眼腰带,塞在里头的那只左手,抽得越来越轻了。
恺撒往坑里走十来步,他脑子里那根线就松下来一截。
罗马人,你把我从土里挖出来当狗使,今天你自己往坟里走,这一程,迦太基人不陪了。
他迎着伊万的箭尖,往后退了一步。
伊万手指扣着弦,愣是没松。
坑底,念念抱着弩站了起来。
恺撒踏上坑底平地的那一下,识海里,姜子牙把鱼竿往前一送。
“鱼进网了。”
诸葛亮羽扇停在胸前,凑到念念耳朵边上。
“念念,他一个兵都不带,连剑都扔了,是打定主意要在这坑底把自己点着,一会儿他说什么,你先听着,别急着答。”
“念念听着呢。”
恺撒在她跟前三步站住。
他比正午那会儿又白了一层,白得发青,皮底下金的红的光一道道往上拱,两只眼睛里的亮换个不停,一会儿是他自己的灰眼珠,一会儿换成别人的颜色。
念念仰着脸看他,他低头看她的脚。
那只鞋叫布条缠得鼓鼓囊囊,布条底下透出血来,鞋面上那个死疙瘩还系得牢牢的,一路没松过。
恺撒半晌没吭声。
他原以为坑底会蹲着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或者藏着一窝埋伏,他备好了笑,也备好了骂。
偏偏只有这只烂鞋。
四十多公里,五个钟头,一个四岁的奶娃娃就靠两只小脚板挪到这片死地来,挪到他跟前,连眼泪都擦干净了才站起来。
罗马元老们算计他一辈子,他都看得穿,这个小东西他看了二十多天,到今天才算看明白,她比他想的还要犟。
“你那个胖子呢?”
念念眨眨眼,小下巴一扬。
“拉叔叔在后头追我,追不上,他就是小狗。”
“我的人传话回来,他抱着一个兵满地滚,咬掉了人家半只耳朵。”
“拉叔叔牙口可好了,他吃皮叔叔的饼,连渣都不剩。”
恺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念念往前凑了半步,仔仔细细瞅他的脸。
“恺撒叔叔,你脸好白,你身上疼吗?”
恺撒愣住了。
二十多天,手底下的兵怕他,降将恨他,体内那些魂一刻不停地咒他,头一个问他疼不疼的,是他追了一路要抓的小东西。
“疼。”
他抬手按住心口,那块皮肉底下的光又往外拱了拱。
“他们在里头吵,吵了二十多天,一宿都没停过。”
“那你让他们回家呀。”
“回不去了,他们的家,都叫我吃了。”
念念把弩抱紧了些。
恺撒弯下腰,跟她平视。
“我给你一回机会,就这一回。”
“带着你的人走,回你的基地,种你的地,挖你的渠,这片废土我扔了,你也扔了,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再追谁。”
识海里,诸葛亮的羽扇啪地合上。
“他要你走,好一个人留在坑底点火,这坑一塌,挡在基地东边的天险就没了,往后西边再来人,基地门口连道坎都剩不下。”
孙武在地图上把黑坑圈了起来,指头按着,半天抬不起来。
“丫头,他自己也活不成。”
武则天冷着脸补了一句。
“他想死得体面,还要拉你家的地一起陪葬。”
念念低头看了看脚,又抬头看了看恺撒。
那张脸白得吓人,眼睛里的光乱窜,可他看她的那一下,跟拉叔叔掰她指头的时候一模一样,舍不得,又硬要撒手。
坑口上,伊万的弓拉成了满月。
第七地下城,顾深两手撑着桌沿,整个大厅没一个人喘气。
念念摇了摇头,小辫子甩到脸上。
“不走。”
恺撒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到底没笑成。
他直起身,闭上了眼睛。
心口那团光一下往外涌,金的红的搅成一锅,坑底的风停了,空气热得发烫,念念脚底的布条贴着黑玻璃,烫得她往后一缩,背后小黑那扇锈门,开始滋滋冒起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