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雍城(如今的陕西宝鸡凤翔)。
这里是秦国旧都,建都将近三百年,前后19代秦王在此执政。
商鞅变法后,行政都城迁到咸阳,
但是嬴氏祖庙,历代先王陵墓,祭祀天地的雍四畤(zhi)全都留在这里。
雍城是嬴秦的精神祖地。
重大祭祖,祀天,君王成人冠礼,按老秦规矩,都在祖庙完成。
需先斋戒,祭拜历代祖先,然后加冠、佩剑。
冠礼不只是“成年生日派对”。
需要在祖宗灵位前祭告:我已成年,可以接管社稷。
而后赐王冠、佩剑,代表祖先认可拥有完整君王权力。
仪式走完,法理上才算全部继承。
蕲(qi)年宫前,天刚蒙蒙亮,黑旗猎猎。
嬴政身着玄色冕服,一步步走上宗庙台阶。
十二旒冕冠垂在眼前,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礼官捧冠上前,高声祝唱:
“一加缁布冠。”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嬴政躬身受冠,象征着幼王成年。
“二加皮弁(biàn)。”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嬴政再受,白鹿皮制成的皮弁,象征武事与征伐。
“三加爵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威加尔服,以成厥德,老寿无疆,受天之庆。
赤黑色爵弁,象征着王与权。
三加礼毕,接过礼官手中长剑,
嬴政拔剑出鞘。
寒光映着君王眉眼。
王冠,佩剑——
礼官唱喏声拖得老长,回荡在宗庙上空。
庙外,百官分列跪拜。
臣等,恭贺大王冠礼。
呼声传啸。
吕不韦跪在最前面,苦着一张脸。
宗室在另一侧,昌平、昌文君面色焦急。
他们原本打算,等冠礼结束,就把那份帛书交给嬴政。
算是...投名状。
可他们去密室取的时候。
帛书,不见了。
门锁完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甲士守卫。
可就是,不见了。
昌平君和昌文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
冠礼毕。
嬴政从宗庙走出,立在台阶上俯视百官。
诸卿平身。
声音不大,经过真气加持却传到每个人耳中。
“谢大王。”百官起身整理衣袍。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今天大王和以往不一样了。
没了少年气。
眼神锋锐,冷冽。
让人不敢直视。
嬴政将手中佩剑挂在腰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宽袖里,露出一角素色帛书。
就一角,转瞬即逝。
可站在最前面那群宗室之人,看得清清楚楚。
昌平君脑子一片空白。
手里笏板 地一声掉在地上将他惊醒。
赶紧弯腰捡起。
昌文君嘴唇开合间无音颤抖。
帛书怎会在大王手中?
明明藏在宗祠密室最深处,除了他们无人知晓。
大王怎么拿到的?
什么时候拿到的?
亏的他还一直在找帛书,好端端的怎么凭空消失了。
一众族老站在那,腿都有点软。
本还想着,今日喜庆把帛书交出去,大王心情好,惩罚也能轻点。
结果呢?
人家早就拿到了,还一直不说,
就等着今天,在这个场合露这么一角。
什么意思?
很明显是在告诉他们——
在我眼里,宗室没有秘密。
东西藏得再深,只要我想拿,就能拿到,包括性命。
一切防守都是形同虚设,以后老实点。
不然……
这些族老已经开始自己脑补,冷汗都下来了。
想起这些年他们捞的好处。
大王肯定也清清楚楚。
原本宗室畏威而不畏德。
现在是真畏了。
德不德的,已经不重要,除了乖乖听话,没别的法子了。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
嬴政不会大规模清洗宗室。
削弱王族力量,对他没好处。
有才干的宗室官员,继续留用。
靠私下交易上位,政绩还不堪的,慢慢调走。
帛书只是悬在头顶利剑。
不出鞘的兵器,才最危险。
可以一直吊着,一直控制。
……
吕不韦站在另一侧最前面,自然也看到了。
那帛书...他怎会不认得。
当年宗祠对质,他签字盖印时那份煎熬,至今不忘。
瞳孔骤缩间猛地转头,看向宗室队列。
正好对上昌平君惨白的脸。
吕不韦心里咯噔一下。
还真是你们给的?
疯了?
那东西是能随便给人的吗?
给了嬴政,不是伸着脖子让人宰?
死不承认不会吗?
吕不韦心里又气又急。
他还打算,宗室手里握着帛书,自己能和宗室站在一个阵营,共同与嬴政牵制周旋。
结果倒好,这群蠢货直接把牌交出去了。
蠢货。
一群蠢货。
吕不韦站在那里心都在抖。
帛书到了嬴政手中,
以后...还怎么和嬴政斗?
宗室族老看懂了吕不韦的眼神,有苦难言。
他们也不想啊。
是人家自己拿走的。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了先不管吕不韦信不信。
大王就会问他们难道不想给?
那才是大祸临头。
……
冠礼结束,百官散去。
嬴政换了常服,带着盖聂去拜见太后。
嫪毐一事后,赵姬便住在了雍城萯(bèi)阳宫。
……
大王到 ——殿外内侍唱喏。
赵姬手持一串念珠。
她知道按祖制,嬴政加冠后会来见她。
听见声音她便放下念珠起身。
嬴政走进来,躬身行礼。
儿臣,见过母后。
起身吧,坐。 赵姬声音平淡。
嬴政坐下,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冠礼...顺利吗? 赵姬先开口。
顺利。 嬴政点头。
赵姬看着他,眼神复杂:那就好,你长大了。
嬴政没说话。
还记得邯郸吗?
赵姬忽然说起往事:那时你才这么高,天天跟在我身后。
她抬手比了比,脸上露出追忆。
那时候日子苦,天天被人盯着门都不敢出,你却总说,等你长大了,就保护我。
转眼,你就这么大了。 赵姬叹了口气:已经是大秦的王。
嬴政依旧沉默。
赵姬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期盼。
以为提起往事,总能唤起几分母子情分。
可嬴政脸上无悲无喜,没有半点波澜。
赵姬脸上追忆慢慢褪去。
母后。 嬴政终于开口:今日儿臣来,是按礼制拜见。
你在萯阳宫,安心住着。
吃穿用度不会少,以后别的事...就不用操心了。
几句话,客气,疏离,似君臣,不似母子。
赵姬脸上血色消失,换了称呼:政儿,你...就这么恨我?
儿臣不敢。
不敢? 赵姬声音凄凉:你已是大秦的王,有什么不敢的?
嬴政抬头:母后言重了,儿臣只是觉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
过去了?你说的是哪些事? 赵姬盯着他。
嬴政迎上她的目光:所有事,邯郸的事,咸阳的事,都过去了。
母后安心在萯阳宫住着,便是对儿臣最大的支持。
赵姬这才明白,之前的事,嬴政全都知道了。
想从他眼里,找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怨恨也好,难过也行。
可什么都没有。
少年的眼睛,深不见底。
最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你...国事为重。
那儿臣告退了。 嬴政躬身离开。
赵姬坐在案后,久久没动。
念珠在她手里,捻得越来越快。
阳光透过窗子落在她身上,孤单,冷清。
殿外,嬴政轻轻说了句:“如果你来咸阳看我,我也不会拒绝。”
只是无人听见。
现在的嬴政终究不是六年后的样子,现在的赵姬也没有再次生子。
……
回到咸阳,已是三日后。
嬴政第一道诏令便是:召王翦、蒙骜两家子侄入宫,伴寡人研习军政。
诏令一下,朝堂震动。
王蒙两家是什么人?那是大秦军中柱石啊。
(这段母子情写的挺纠结,历史上赵姬的做法可恨,伤透了嬴政的心,我想给这少年一些温暖,谢谢各位彦祖,亦菲支持,老弟求个好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