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青找了块石头坐下,随后一指江边万家灯火。
“不用紧张,我就是找你说说话。”
“这十年战火熄灭,天下承平,四海皆安,”
“可我却见你心中恨意不散,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二人并肩伫立,项羽看两岸良田金黄、百姓安居,这盛世景象让他眼中闪过一丝柔和,转瞬又被他掐灭。
项羽一扶腰间佩剑,语气铿锵:“这太平,是大秦的太平,这盛世,是嬴政的盛世,于我楚人而言,国破家亡,宗族覆灭,此仇此恨,入骨难消。”
陈长青点头:
“确实,国仇家恨在前,你仇视大秦也是应该的。”
“只是大秦一统,终结数百年乱世也没错啊,不然继续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你生在这个时代,应当知道的。”
项羽冷笑:“纵使乱世皆罪,可嬴政以杀伐定天下,他杀的人就少了吗?又有多少人家破人亡?”
陈长青拍拍脑袋,不好搞啊,这家伙认死理:
“你这呆子,乱世纷争,七国相互攻伐数百年,哪一国江山不是踩着尸骨成就的?”
“楚国强盛时,不也曾东征西讨,屠戮敌国?死在楚国手中的百姓就少了?”
“不过是立场不同,楚国如果有机会,一样会选择横扫列国。”
“如今天下一统,往后再无战乱,你要如何?去报仇?”
“去再启乱世?再戮黎民?再将这天下拖入水火?”
“你看看这两岸百姓,他们何其无辜?就不能放过他们吗?”
项羽一时语塞,随后涨红脖子:“那大秦毁我宗族,屠我将士,难道一笔勾销?国破家亡,难道要我放下?”
“江山染血,如果是你呢,你会怎样,是不是也要覆灭大秦?”
说完项羽盯着他,红了眼。
陈长青等他心情平复,拍拍他肩膀。
“我知道你会觉得我站着说话不腰疼,事情没生在我身上,我说的大义凛然。”
“不怕你笑话,如果真是我,现在大秦已经灭了,我报仇从来不等第二天。”
“痛快是痛快,只是我以后肯定会后悔,因为大秦一亡,六国贵族世家就会陆续冒出来复国。”
“天下重回战火,因我而死的人也将不计其数,我背不起这因果。”
说完陈长青盯着项羽双眼:“你背的起吗?”
项羽嘴巴张合,他背的起吗?看了眼远处田中农忙的欢笑,他似乎也背不起,
那他这些年心里的仇恨算什么?
陈长青知道这是心结,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放下,也知道自己是在耍流氓,属于道德绑架,
但没办法,谁让自己站嬴政这边呢。
陈长青暗暗谴责了一下自己,
看着失魂落魄的项羽,稍稍安慰。
“我明白,说了这么多,你可能理智上能理解,但却无法释怀。”
“这是人之常情,圣人都做不到‘以德报怨’,何况你我。”
“这样吧,贫道带你去见一见嬴政,是打是和不妨说开,就算谈崩了,贫道保你平安。”
项羽一生桀骜,生死他没放在心上,
如果能见见嬴政,去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错,就算最后死在咸阳又何妨,羽无惧。
“好,我跟你走一趟,嬴政要杀我你也不必拦,那更证明我没错。”
陈长青点头,性情啊朋友,
带着项羽他也不好施展手段,那速度凡人肉身扛不住,
不如正常赶路,正好让项羽看一看这天下在大秦治理下的变化。
二人走走停停,从日常衣食住行,到百姓的精神面貌。
这一路上所见所闻,项羽心里其实已经有些动摇,只是还没有说服自己。
陈长青看在眼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去影响他判断,心结还是需要自己解。
月旬以后,二人到达咸阳。
章台宫嬴政正在苦恼军改机制。
攻打匈奴近在眼前,打完以后呢?军卒靠什么晋升。
这一点,不得不服嬴政的政治嗅觉,他已经看出商鞅变法不适合统一后的大秦了。
在他苦思冥想之际,看到陈长青带着一个年轻魁梧汉子走进来。
“先生好生悠闲啊,也不帮着寡人出谋划策,此何人?”
“大王养那么多官员不就是用来干活的么,贫道不擅朝堂啊。”
说着陈长青自顾自找椅子坐下。
“此人乃是一员将才,当然了,能不能帮大王治军不好说,你两有仇。”
“哦?”嬴政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不怒自威,如出鞘利剑扫过阶下青年。
“给寡人说一说,你与寡人何仇。”
从进殿开始,项羽就在观察嬴政,从他与陈长青对话还看不出什么,
只是当他目光扫来时,项羽觉得自己像是被猛虎盯上了,这是以前从未遇到的。
项羽内心一振,不跪不拜:“吾乃楚国项氏子弟,今家破国灭,族散人亡,视秦死敌也。”
原来如此,嬴政靠回王座,轻轻敲击扶手,
先生特意寻来此人,必有深意,看来要想办法留下他为大秦所用了。
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灭楚经过,嬴政开口:“项燕是你何人。”
提起这个名字,项羽心中一痛:“是吾祖父。”
嬴政点头,知道关系就好办了,帝王心术发功。
“国破家亡,那寡人便先与你说说国破,再谈家亡。”
“七国之前,你我同属西周,周亡七国列,而如今你我同属大秦。”
“说到底都是炎黄子孙,”
嬴政一指殿中天下舆图。
“秦国与楚国不过是阵营不同而已,你可以说寡人一统天下是野心作祟,但是古往今来哪个君主不渴望开疆拓土?楚国也是一样吧,所以国破寡人就不说了,想来你能懂。”
“那么家亡,先说说寡人的观点,你项氏,其实是先亡于楚,再亡于秦。”
“胡说,秦王何戏于我,项怎会亡于楚。”项羽气愤,他项氏世代忠楚,为臣为将,守土护民,怎么能扯到项亡于楚的,分明就是嬴政胡说。
嬴政也不恼,微微一笑,眼神莫名,希望他听了能受的住吧。
“秦楚之战分两次。”
“第一次李信领兵二十万,被你祖父项燕大败。”
“项燕乘胜追击,连破秦军营垒,斩杀十七都尉,秦军溃退。”
“第二次王翦出征,寡人问他需要多少兵马,”
“王翦跟寡人要了六十万,六十万啊,这是大秦举国之力,一旦战败便是秦亡。”
“寡人给了,”
“到了楚地,王翦坚壁固守,楚军多次挑阵,王翦拒不出战。”
“朝中参王翦的折子高成堆,被寡人压了下来,既然选择让他出战,那寡人便相信他。”
“可你楚国朝堂是怎么做的?楚王催促项燕速战速决,负责粮草的贵族集团不断干预、克扣,灭国之战居然还敢克扣前线粮草,楚不亡谁亡?”
“楚军因为粮草不足耗不起,朝堂给的压力还大,项燕被迫调军东移,打算后撤寻找补给,重新布防,因此露出破绽,”
“王翦抓住机会,趁楚军阵型松动全军猛攻,一战而胜。”
“你说,你祖父是不是先亡于楚,再亡于秦?”
“什么?”项羽听了不禁踉跄后退,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叔父项梁可从来没告诉过他这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