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临城北门外,烟尘滚滚。
六匹高头大马疾驰来,喷着粗重的响鼻。
守门的民兵原本正持矛巡视,猛然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敌袭?不.......那是什么怪物!”
铜锣声骤然敲响。
城墙上的射手纷纷拉开硬木弓,对准了城下。
那六头巨兽比野牛高大,脖颈修长,四肢精瘦。
其中两匹母马身上还带着划伤。
“别放箭!是我!”
夏漠翻身下马,扯下遮脸的破布,大声喝止。
城头上的守军看清了夏漠的面孔,先是一愣,随即暴发出震天的欢呼。
“神使!是神使大人回来了!”
木门吱呀开启。
大巫岩骨拄着骨杖,快步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大黑与几名头目。
夏漠从离城潜入虞地已经两月,城中早已人心惶惶。
如今见到夏漠全须全尾地站在眼前,岩骨的双手都在发抖。
“神使,你可算平安回来了!”岩骨高呼一声。
但他刚迈出两步,脚步却猛地顿住。
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夏漠身后的黑公马,身体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大黑也握紧了腰间的短斧,浑身肌肉紧绷:“神使,这是哪抓来的大獠兽?它.......它吃人不吃?”
周围围拢过来的族人更是吓得两腿发软。
这么庞大的四脚野兽,一蹄子就能踏碎人的胸膛。
黑公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马尾,吓得几个年轻民兵往后躲了躲。
宿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马背:“慌什么!这是马,吃草的,不吃人!”
“吃草?”大黑咽了口唾沫,不敢上前,“吃草能长这么大个头?”
“这叫战马。”
夏漠拉紧缰绳,安抚着躁动的黑马。
“在北边大虞人的地界,这东西可金贵着。”
岩骨凑近了两步,闻到了马身上浓烈的汗酸味。
“神使,抓这几头大兽回来,是打算杀了犒赏城中勇士?”
“胡闹!”
夏漠瞪了大黑一眼。
“杀了吃肉,那是暴殄天物!”
夏漠环视众人,拔高了声音:“这六匹马,四母两公,全是大虞最精壮的种马。从今天起,它们就是沧岩部落的宝贝!”
大黑挠了挠光头:“神使,这大牲口除了吃草,还能干啥?”
“它能跑。”夏漠冷冷说道,“一人骑上去,日行两百里,累不死。”
“日行两百里?!”
岩骨倒吸一口凉气,骨杖在地上顿出咚的一声。
“不仅能跑,还能负重,能拉重车,更能披甲冲阵。”
夏漠抚摸着黑马的脖颈。
“等这几匹大马生了小马,小马长大再生小马。三五年后,沧临城就能拉起一支骑兵队!”
夏漠指向城外辽阔的荒原。
“试想一下,上百名精装战士骑上这种巨兽,手里握着精铁长矛,顺着平原冲撞过去,谁人能挡?”
大黑听得目瞪口呆。
光是脑海中浮现出群兽奔腾的场景,就让他后背一阵发麻。
“大黑!”夏漠下令。
“在!”
“你在城北空地,立刻用圆木围一座大圈,顶上铺厚茅草,不准漏雨。”
夏漠神色严肃:“挑选三个细心的老人,专门割甜芦苇和嫩草,掺上食盐细心饲喂。马身上有伤,去医馆取些硫磺软膏涂抹,绝不能让它们生疮病死!”
“是!”大黑厉声领命。
乌石和山角牵着马匹走向城北。
沿途的族人们纷纷避让,目光中满是对神使降服巨兽的崇拜。
夏漠望向北方的天际,眼神微沉。
马是带回来了,但大虞的追兵,绝不会善罢甘休。
......
同一时间。
丹江北岸,丹北要塞。
这座拔地而起的军事堡垒依山傍水。
角楼上插满了黑底金乌旗,身穿青铜半甲、头戴覆面盔的大虞甲士持戈肃立。
烟尘从要塞西面漫卷而起。
张百户带着骑兵队,策马冲到吊桥前。
“止步!要塞重地,来者通名!”
城门校尉拔出青铜佩剑,厉声喝问。
张百户勒住满是虚汗的战马,翻手亮出一面铜牌。
“平山郡守府亲兵百户张武巡!奉苏郡守军令,紧急公干!”
吊桥轰然落地。
张武巡翻身下马,双腿因长途颠簸而有些发软。
他带着两名什长,直奔要塞中央的帅帐。
帅帐内,光线略显昏暗。
千户魏勃正站在一张粗麻布军略图前,手里捏着一柄青铜短匕,剔着指甲里的泥垢。
魏勃身躯壮硕,眼神阴鸷,身上披着一件名贵的锦袍。
张武巡大步入帐,抱拳行礼:“平山郡守亲兵百户张武巡,见过魏千户!”
魏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平山郡的兵,不在郡城看家护院,跑到我丹北要塞作甚?”
张百户将怀中的手令重重放在案几上。
“魏千户,出大事了。”
张百户咬牙切齿:“郡守府西栏丢了六匹极品战马,还被杀了三名老卒。贼人一路南逃,就在前天,他们渡过了丹江!”
魏勃切指甲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眯眼看着张百户:“渡过了丹江?去了南岸蛮荒?”
“正是!”
张百户上前一步,语气急切:“丹江虽急,但贼人极为狡猾,驱马泅渡。末将手下只有轻骑,没有舟楫,只得止步北岸!”
魏勃冷笑了一声。
“六匹马丢了,是郡守大人御下不严,找本千户何干?”
张百户压着怒火:“魏千户!战马私出关卡是谋逆重罪!苏郡守有令,请丹北要塞协助调集战船,由末将统领两百甲士渡江搜山,务必把战马和逆贼夺回来!”
“荒谬!”
魏勃猛地将青铜匕首扎入木案,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你张百户好大的狗胆,敢叫本千户给你调兵渡江?”
魏勃站起身,甲片互相碰撞,声色俱厉。
“大虞律令第一条,无总督兵符与虞主圣旨,边军私自越境入荒者,诛!”
张武巡面色一僵:“魏千户,此事事出有因......”
“因个屁!”
魏勃指着张武巡的鼻子破口大骂。
“南岸那片老林子是什么地方?瘴气弥漫,蛮人茹毛饮血,恶兽横行!大虞五万大军尚且止步丹北修筑要塞,你带两百人过去送死?”
张武巡脸色铁青:“那难道就这么算了?那是战马!若是蛮人学会了骑射,日后必成大患!”
“几匹畜生罢了,跑进深山老林,早晚喂了凶兽。”
魏勃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帅椅。
“要兵渡江,绝不可能。看在苏郡守的面子上,本千户最多划拨一条哨船,派十来个斥候去南岸浅滩转一圈。”
“十来个斥候能顶什么用!”张武巡几乎吼了出来。
“爱要不要。”
魏勃冷笑一声:“再敢在军帐喧哗,本千户依军法打你四十军棍!”
张武巡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暴怒。
他知道魏勃是南疆总督的人,向来不买平山郡守的账。
而没有兵符,也确实调不动要塞的一兵一卒。
“好,渡江之事末将自会上报苏郡守。”
张武巡话锋一转,眼中泛起冰冷的杀意。
“那末将再问千户一件事。”
“说。”
“要塞治下,可有一个叫青黥村的地方?”
魏勃眉头微皱:“青黥村?那是上个月才收编的荒滩蛮族,刚归了编户,你问他们作甚?”
“那四个盗马贼,曾自称是青黥村的!”
张武巡从怀里摸出一张文书。
“他们自称是青黥村归顺民,连郡守大人都被他们骗了过去。那地方必定有人里应外合,暗中包庇接应!”
魏勃闻言,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私通关外蛮夷、盗窃军马,这在大虞地界上可是灭村的大罪。
“青黥村就在要塞下游十里的江滩。”
魏勃扯过一张羊皮纸,扔在张武巡脚下。
“那帮蛮子以捕鱼为生,老弱妇孺居多。如果真有包庇贼人的勾当,本千户准你便宜行事。”
张武巡捡起羊皮图纸,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意。
“魏千户放心,末将一定会好、好、审、问。”
张武巡收起图纸,转身掀帘而出。
营帐外,百名大虞骑兵早已等得焦躁不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