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披头散发地站在那儿，满脸都是血痕，配上那副要杀人的眼神，瞧着真像是个从阴曹地府杀回来索命的冤魂。
“弓大人啊！”
“我们杨家父子四人，三个亲骨肉都是为了大明江山死在战场上的。”
“我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就是盼着以后能挺直腰杆做人，不被那些当官的有钱的踩在脚底下欺负吗？”
“可你瞧瞧我现在落了个什么下场？！”
“现在的凤阳县跟当初元朝那些鞑子统治的时候，到底有什么两样？！”
“那帮侯爷和当年的那些贪官污吏，难道不是一丘之貉吗？！”
“我想不通，我真的死也想不通啊！”
“我全家都拼光了，儿子一个没剩，最后换来的怎么是这么个乌烟瘴气的世道！”
“这跟皇上当年亲口答应我们的完全是两码事啊！”
“我心里全是恨，全是怨啊！”
“早知道最后是这么个结果，老汉我当初死也不去投军当差！”
“我要是没去当兵，我那三个儿子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哪能死得这么没价值！”
“儿啊，爹对不住你们，你们这条命，丢得太不值得了，真的太不值得了啊！”
杨老头猛地转过身，对着京城的方向伸手指着大声痛骂道：“朱元璋，这就是你亲口说的太平盛世吗？”
“我杨大刀心里一万个不服气啊！”
公堂上的老杨头在吼出那句要掉脑袋的疯话后，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精魂，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只剩下绝望的抽泣声。
此时整个县衙里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围观的人们瞅着堂上那个哭得快要断气的老头，再看看他那被吓傻了、面如死灰的闺女，个个都觉得心里发酸，眼眶子通红。
那是一股子被现实憋出来的辛酸和满腔无法发泄的火气。
至于那句犯了大忌讳的话，大家伙儿在这一刻全都默契地当成了耳旁风。
能不理解吗？
人家为了大明江山连子孙后代都搭进去了。
如今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连骂两声的权利都没有了？
朱樉他们哥仨这时候眼珠子里全是血丝，拳头捏得死死的，由于太过用力，关节都有些泛白。
那种憋在胸口、随时可能爆炸的怒火，烧得他们浑身难受。
老杨这一家子虽然没当过什么大官，可为了打下这片江山，那是真刀真枪拼过命的。
全家男丁都死在了战场上也没说过半句怨言，这才是真正的满门忠烈！
可就是这么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功臣，今天居然在公堂上当众哭着说自己后悔报效国家了。
甚至还指名道姓地质问皇上，这得是遭了多大的罪、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才能把这种话喊出来！
朱樉把嘴唇都咬破了，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他眼神里透出的那股子杀气，简直快要化成实体溢出来了。
朱标眼眶通红，嗓子眼儿干涩得发疼，他颤巍巍地吼道：“毛骧……毛骧！你还愣在那干什么？赶紧去叫人，快去啊！”
“明白了，属下这就去办！”
毛骧心里头也跟翻江倒海似的，毕竟他也是跟着万岁爷死里逃生杀出来的老兵。
他家里也有老婆孩子，将心比心，要是他自个儿的儿子全战死了，他真能一点儿怨言都没有？
换了他，恐怕也做不到这么大公无私。
可杨大刀愣是忍了这么多年，结果命苦的老实人还是没落着好，连最后这点骨血也被那帮畜生给祸害了。
眼瞧着县官在那儿装聋作哑地护着权贵，毛骧太能体会那种叫天天不应的心情了，他立刻下令派人用八百里加急把消息送往京城。
朱棣把拳头捏得咯吱响，指甲掐进肉里流了血都没察觉。
“大哥，你今天就是拿棍子撵我，我也绝对不走了，这种烂事我绝对不能不管！”
朱樉的眼神跟冰碴子似的直冒寒气，冷冷地说道：“我也是，我非得亲手宰了那几个畜生不可！”
朱标这一次反倒没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因为他心里的火也不比两个弟弟小。
此时此刻，他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朱暹、朱昱、赵光、周骥，我要你们死！】
“砰砰砰！”
公堂上的弓学真用力拍着惊堂木，虚张声势地吼道：“杨大刀你疯了吗？敢在背后非议当今圣上，这可是要灭九族的大罪，你难道真不想要命了？”
“怕什么？”杨老头对着房梁发出一阵荒凉的大笑，声音沙哑地说道，“我儿子全死绝了，唯一的闺女也被毁了，你告诉我，我哪儿还有什么九族能让你灭！”
老头的语气越来越凄凉尖锐，听得人心惊肉跳。
“死对我来说算个屁？我只是恨自己没本事，眼睁睁看着闺女受罪，却没法帮她把这血海深仇给报了！”
弓学真的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难看至极。
他心里清楚要是再不采取点强硬措施压住场子，他这个县令在凤阳就彻底没法混下去了。
“给我拿下！杨大刀大闹公堂还辱骂皇上，给我先打二十大板！不……还是打十个吧！”
他其实是担心二十板子真抽下去，这老头怕是当场就得交待在那儿。
边上的那些差役们互相望了望，谁也没动弹。
看着这可怜巴巴的一家子，他们心里也不是铁打的，实在是下不去那个手。
“都戳在那儿等开饭呢？还不快给我动手！”
在县令的一再催促下，这才慢腾腾地挪出两个衙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