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朝着接应的海上平台飞去。
机舱里没有灯，应急红光在金属舱壁上一下下地刷。
张狂依旧站在敞开的舱门口。高空冷风吹裂了他后背剩下的一半布料，露出背脊。水墨刺青的色彩比一个小时前更浓，三头六臂的哪吒面带微笑，第三只眼在黑夜里渗出淡淡的银白。
另外两个哪都通的特派专员缩在舱尾。其中一个人想从小腿皮套里掏军刀割掉被勾破的战术绑带，手才抬一半，另一人直接按住了他。
舱门口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没有动，但整个机舱里的空气比高空三千米还要冷。
张狂的双眼直视着无垠的大海。他看得见三十海里外鱼群在暗流里的游动轨迹，看得见纳森岛沉没区域不断往上冒的毒药水泡。
那些脏东西还在海底冒着气。
眉心那层细致的银光没有往下散，反而一寸寸扎进颅骨。
张狂没有试图伸手去抓头。他的两手垂直在裤腿两侧，右手手背的红色咒印一圈一圈收紧。
“嗡——”
张楚岚手里的加密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极其复杂的金红双色盾牌标识，又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十米外的张狂。他没敢调成外放，按了接听，将手机往后藏了半寸。
视频画面弹出。
哪都通董事局主席赵方旭坐在北京老旧办公室的木头桌子后面。平时那张总是推着黑框眼镜、对谁都笑眯眯的圆脸，此刻一片沉水般的铁青。
“张楚岚。”
赵方旭没有句读，声音直接通过手机听筒砸出来。
“你告诉我现在这小子还能不能听人话？”
张楚岚揉了一把他乱糟糟的卷发，嘴角咧成一个极度扭曲的干笑：“赵董，听是能听。字面意思都懂。”
“那就让他接电话。”
“这我可不敢保证。他懂字面意思，但听完了之后顺手把那座办公楼拆了也是有可能的。”张楚岚往前蹭半步，“他现在对‘不干净’的东西有极大的执念。”
画面里，赵方旭的手指用力按住茶杯盖。他管理异人界数十年，看过无数走火入魔的疯子。有修命双修把自己修癫狂的，有练偏了行气路线脑血管爆裂的。
但张楚岚传回来的那些纳森岛最终实况数据不同。
一个人把一座方圆几十公里、存在了几百年的异人岛屿完全从地图上抹去，还不是以愤怒的心态去毁的。那是在清理。
那是高层次生命对低层次生命错乱规律的强制性纠偏。
同步率超过八十。神性在侵蚀人性。
“把电话拿给他。”赵方旭开口，语气硬了半分，“现在，立刻。”
张楚岚拿着手机站起来。
陈朵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张狂手背上不断收缩的血红色咒印。她伸出手，扯了一下张楚岚的衣角：“轻点走。他身上的力量不喜好动静。”
张楚岚咽了口唾沫。他几步走到舱门侧后方，把手机伸过去：“狂哥，老赵。说有正事。”
张狂没转头。
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动作平稳有力。左手抓过来，稳稳捏住了机身边缘。
银白的视线落在了小小的屏幕上。
赵方旭通过前置摄像头看清了张狂的眼睛。没有了以往张狂那种见人先带三分讥谑的神态，也没有了打架时那股要把活人嚼了咽下去的暴戾。
太亮了。
纯粹的银色从瞳孔最中心往外延伸，把原本黑褐色的眼仁都染成了霜雪。
“半天时间。”张狂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高，机舱外巨大螺旋桨的暴鸣也没有压住这两个字，“要三样东西。”
“一，大型直达专机，不需要中途转机加油。”
“二，穿过大西洋和进入美洲内陆的高空军用级静音航线权限。”
“三，北美贝希摩斯全体董事会成员，从一号把柄罗恩开始，往下查十八代的活人名单跟目前实况住宅地址。”
赵方旭的手指松开了茶杯。他把后背靠紧大椅背：“张狂，纳森岛的事情刚刚了结，整个世界各国的观察机构现在把卫星侦测全锁死在西太平洋这一段。贝希摩斯吃了这么大亏，他们内部现在是个大型马蜂窝。”
“你带着一辈子可能就去这一次北美的心态去找对家拼命。你这不是帮哪都通长脸。”
赵方旭声音提高了几个度，带着威严：“先回国内。你的身体状态出大问题了，回来让总部的全套医疗组给你过一次检测，针对‘那个神灵借力’进行排错，我来给公司的各大董事会开会定应对方案……”
话还没说完。
张狂两根手指突然合拢，在手机边缘捏了半寸。屏幕上的合金防滚架肉眼可见地出现一条下陷的浅沟。
“开会？”
张狂眉心的银光往外跳了半个指尖的长度。
“开会能把被他用药剂融合掉的那些散修命找回来？”
“开会能把你们公司死了的那十几个探子骨灰从海底下捞干净？”
他冷着脸，把手机屏幕直接拽到自己鼻尖前方半尺：“废话太多。罗恩要用命去给这条新规矩填土。你不给航线，我自己走水路踩过去。”
脑内的戏台没有放背景音。
红底黑字的对子两边不断流着黑油油的废柴火气，上面“乱命格者斩”几个大字在银白探照灯下翻了过来。
后台布帘掀开了半扇。
二郎真君的阴影立在高台居中位置。那把三尖两刃刀的刀尖朝着下边，一动不动。
【戏台通报·上尸·孙悟空】：“啧！大官爷！三只眼现在讲究大了！老孙当年从太上老君那里出来也只烧房子，他这脾气居然要连去路的地图一块全给平了！”
【戏台通报·中尸·哪吒】：“烧快点，嘻嘻……快让那个白头发老头给名字，把那一整排名字在小本本上全部划掉。连那个姓赵的老头一块带去烧烧也行。”
【戏台通报·下尸·二郎真君】：“拖延阻碍天条推行，与乱逆生死者同等罪下。宿主，无需与此地旧章程官僚论法。”
张狂左脑后边像是过了一串密集的钢针，但眼里的银白没有波动半处。
手背上最后一根红色咒印完全转变成了滚烫的金红。
他将目光从赵方旭脸上移开，看回太平洋漆黑的海天一线处。
“拦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