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老式戏台上。


    一向喧闹压抑的气氛骤然陷入死寂。


    横梁上，孙悟空的皮影不再抓耳挠腮。暴躁的猴子停止了咆哮，倒挂在横梁上，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戏台下方的深渊。


    “味道变了。”猴子声音低沉，“俺老孙当年在八卦炉里，也没闻过这么冲的骚气。”


    幕布后方，哪吒皮影收起了四处乱撞的风火轮。三头六臂的虚影迅速收缩，紧贴幕布边缘，没有了刚才吵着要剥皮抽筋的疯态。


    “不能吃。”病娇正太冷冷地下定论，“这东西很恶心，碰了会烂手。”


    神台中央。


    二郎真君皮影拄着三尖两刃刀，挺拔的身姿罕见地向前倾斜了半寸。


    冷傲的竖眼俯视虚空。高冷法度的神明给出最终判词。


    “不在三界内，不属五行中。”真君的声音如寒冰坠地，“此物，非人非鬼。”


    戏台静默。


    现实中，张楚岚站在两步开外。他的实战直觉极高，瞬间察觉到张狂动作的停顿，以及眉心暗红裂纹光芒的黯淡。


    “狂哥？”张楚岚双手掌心的阳雷噼啪作响，电光照亮了四周白色的墙壁，“下面变数了？”


    张狂缓缓睁开右眼，瞳孔中的淡金色光泽被压下去几分，染上一层凝重的暗影。他没有继续强拉银白锁链。


    “罪源……”张狂盯着脚下的裂缝，语气冰冷，“在变脏。”


    话音刚落。


    嗡——！


    整个十九层大厅发出沉闷的金属悲鸣。这不是爆炸的冲击波，而是承重结构遭受毁灭性侵蚀发出的哀嚎。


    纯白色的抗震墙壁大面积起鼓、剥落。造价极其昂贵的反炁涂层，遇到空气中溢散上来的灰白雾气，直接变黑碳化。


    令人作呕的深海腥臭味彻底盖过了血腥味。


    陈朵向后退出半步。她低头看向脚下。之前由她释放，用于腐蚀地砖的原始蛊毒，在触碰到这股灰白雾气时，竟然冒出白烟，瞬间解体死亡。苗疆千百年提炼的至毒，被更高维度的污染源单方面抹杀。


    “退。”张狂下达指令。


    他主动切断了地下相连的法度锁链。右臂上原本冰冷内敛的暗红咒印骤然发亮。高高在上的审判程序终止，最原始的暴力对抗机制重启。暗红咒印散发出惊人的高温，将逼近脚下的灰雾强行蒸发。


    冯宝宝单手扛着缺口的铁锹，挡在陈朵身前，没有后退。


    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厅正中央塌陷的地板。


    “下面有个大东西。”冯宝宝操着四川口音，给出客观评价，“非常丑。”


    挂在牌匾上的三名活体董事突然齐声发出惨绝人寰的尖叫。飘散到半空的灰雾触碰到了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过渡，三名异人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生机、血液、炁，被灰雾强制抽离，反哺向地底。


    咔咔咔。


    大厅正中央的合金地面没有爆裂，而是如同雪糕遇热般直接融化出一个三米宽的黑洞。


    一只手从深渊里伸了出来。


    手掌两米多宽，表皮覆盖着厚重的灰白骨质装甲。装甲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肉和高强度的钨钢管线强行绞合在一起。五根粗壮的骨刺手指，死死抠住了融化的地砖边缘。


    随后，一颗巨大的头颅缓缓升起。


    罗恩原本的五官已经被撑烂。下颌骨彻底裂开，一直拉扯到耳根位置。左眼是一个无底的黑洞，右眼嵌着机械红光。脖颈两侧长满了不断开合的呼吸鳃，每一次喷吐，都带出大量致死的灰色污染。


    科技与天外污染完美结合的新神怪物，彻底展露真容。


    “审判？”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多重声带摩擦出极其刺耳的电子合成音重叠。


    灰白雾气如海啸般喷涌。大厅顶部的防震照明灯成片炸裂，陷入昏暗。


    怪物粗壮的后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带着碾碎一切的动能，轰然砸在白塔大厅的废墟上。


    “现在……你拿什么定我的罪？”


    大厅顶部剩余的照明设备彻底爆碎。黑暗降临。浓稠的灰雾如活物般蠕动，迅速吞噬了地上的血迹与碎裂的合金板。


    一头巨大的畸形造物从融化的地砖缺口处爬出。那是罗恩。或者说，是一具以罗恩为基底重组的生物兵器。


    骨骼外翻。原本隐藏在血肉下的脊柱被强行扯出体外，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化作一节节惨白的骨刺向两侧疯狂延展。暗红色的肌肉纤维与银色的高强度合金管线在背部互相绞杀、重组，强行撑开一对宽达五米的机械肉翼。


    肉翼表面布满密集的排气孔。灰白雾气随着肉翼的每一次扇动，如同海啸般向四周扩散。大厅内残存的实木桌椅触碰到雾气的瞬间，便化作灰烬。空气被重度压缩，温度降至冰点。这股驳杂而狂暴的气息，直接击穿了常规异人所能承载的物理极限。


    罗恩的头颅已经被彻底改变结构。下颌骨裂至耳根。右眼嵌着机械红光，左眼变成了一个往外流淌灰色粘液的深邃黑洞。


    “现在，我们可以谈了吗？”


    多重声带摩擦出极其刺耳的电子合成音。这怪物俯视着前方的众人，竟然保留着清晰的人类认知逻辑。


    张楚岚站在两步外。双手插兜，掌心阳雷噼啪作响，金色的雷光死死抵御着周围腐蚀性极强的灰雾。


    连物种都跨界了还想着谈条件？这老登脑部神经大概是用下水道里的死老鼠串联的。）


    张楚岚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极其响亮：“谈？你们贝希摩斯挺有创意啊。财阀真舍得下血本，连自己都能量产成不可回收的垃圾。”


    罗恩脖颈两侧的呼吸鳃急剧收缩。伴随着喷出的深海腥臭味，他的身躯再次膨胀了一圈。


    “夏虫不可语冰。这不是异变，这是新人类的登神长阶。”罗恩抬起由外骨骼和钨钢组成的畸形巨爪，指着不远处干瘪的同僚尸体，语气狂热，“贝希摩斯没有错。我们只是走在时代的最前面。一点必要的耗材，换来打破基因锁的钥匙。我，就是进化的终点。”


    陈朵缓缓走上前。墨绿色的眸子静静看着眼前这尊庞然大物。没有畏惧，只有一种经历过至暗深渊后的冷漠。


    “你不是进化。”陈朵开口，声音极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你只是个垃圾桶。把别人切碎塞进自己身体里，拼出来一堆烂肉，就觉得自己升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