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底黑字的对联在脑内戏台燃烧殆尽。
横批【下一场开锣】的血色大字慢慢渗入木板缝隙。
张狂闭眼,再睁开。
精神世界的阴森戏台隐退。视线重新对焦现实。
满地瓦砾。废钢交错。
贝希摩斯的白色巨塔裂成两半,斜插在纽约的地皮上。
正前方五十米,北美异人应急局的一百二十名精锐列阵站立。
风刮过报废的战术装甲车。发出空洞的回音。
没人说话。没人动。
一百二十支特制动能步枪全部垂指地面。保险处于锁死状态。
艾登的腰依然弯成九十度。战术头盔就在他的军靴旁。
他不仅不敢开枪,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张狂的眼睛。
那道十丈宽的无形界线,在艾登的感知里,就是生与死的分水岭。
张狂迈步。
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咔嚓。
艾登的肩膀猛地一抖。后排几个年轻的战术队员本能地握紧了枪托,手心全是冷汗。
张狂没有理会他们。
他径直穿过阵列。
张楚岚双手插在口袋里,紧跟在张狂右后侧。
两人走过艾登身边时,张楚岚斜眼瞥了这个北美指挥官一眼。
脑子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北美这边的最强底牌被狂哥当切菜一样剁了。董事会全灭。罗恩成了一堆废铁。天外尸骸残片到手。
这买卖,哪都通这波赚到姥姥家了。
唯一亏的,是狂哥脑子里那个神仙进度条卡在了87%。
“走快点。”张楚岚压低声音催促,“老美的高层现在肯定在五角大楼里摔杯子。趁他们没下狠心丢导弹,赶紧撤。”
陈朵和冯宝宝跟在最后。
四人小队融入纽约的夜色,朝着东边那处废弃的地铁通风井走去。
走出一公里。
地下铁轨生锈的味道钻进鼻腔。
通风井内部极其昏暗。墙皮大面积脱落。
张狂停下脚步。
他靠在长满青苔的水泥柱上。左手插在兜里,捏着那块散发凉意的骨片。
脑海中,系统的结算音终于穿透了疲惫的神经。
干哑的戏腔拉着长调,在黑暗中回荡。
【结算——!】
【覆灭贝希摩斯核心造神工坊,斩首主犯三十九人。清空高维污染源。】
【天下震动,群魔蛰伏。】
【判定:大凶之举,大吉之果。】
【入账:执念值八十万。】
【入账:香火愿力两百万。】
【二郎真君神考任务‘肃清乱法’达成第一阶段。】
八十万执念。两百万香火。
一波肥。
张狂的精神体看着悬浮在戏台上空的两个巨大数字,情绪没有丝毫波动。
换作以前,他大概率会骂一句卧槽,然后立刻拉出抽奖签筒摇上十次。
但现在。
被强制锁定的神性占据了大脑的高地。
凡心压制。七情剥离。
他觉得这些数字不过是些无意义的计数符号。
这是最致命的变化。
张狂能清晰地认知到自己在失去“人味”,但他的身体却提不起任何恐慌的情绪。
极其理智。极度冰冷。
旁边传来塑料袋撕裂的声音。
张楚岚背靠着另一根柱子,撕开了一包军用压缩饼干。
他掰下一半,抬手扔给张狂。
“垫垫。暗线的车还有十分钟到。”张楚岚说。
饼干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张狂抬起右手,稳稳接住。
手指接触到饼干边缘。细碎的饼干渣掉落在他的黑色作战服上。还有几点碎屑落在了他刚刚清理干净的鞋面上。
脏。
无序。
左眼瞳孔深处,那抹代表【天庭律令】的银色十字光斑瞬间亮起。
神性的本能指令疯狂下达。
启动律令。气化这些渣滓。清理所有不洁之物。
张狂的右手指节发出骨骼摩擦的脆响。
手心里的半块压缩饼干被捏出了裂纹。
张楚岚咀嚼的动作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张狂的右手,后背再次渗出冷汗。
他看出了张狂的挣扎。那种对一切杂物产生排斥的极度洁癖,是二郎神法相残存的副作用。
冯宝宝走上前。
她看着张狂攥紧的拳头,又看了看掉在他鞋面上的饼干渣。
她没有说话。
她举起手里那把沾着机油和泥巴的铁锹,直接拍在了张狂的皮靴上。
啪叽。
更脏了。
一大块黑泥糊住了鞋头。
张楚岚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把没嚼碎的饼干咽下去卡死。
他想喊冯宝宝退后,却发不出声音。
张狂低着头。
视线死死锁在那块黑泥上。
银色的光斑在左眼中剧烈跳动,仿佛要刺穿眼眶。
但他没动。
他在脑内疯狂调动属于“张狂”的记忆。
巷子里的烤串摊。龙虎山上的泥地。碧游村的血水。
老子以前天天在泥地里打滚。
神仙的臭毛病,滚。
张狂咬紧牙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猛地抬起右手,把那半块快要被捏碎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
用力咀嚼。
咔吧。咔吧。
干涩的面粉充斥口腔,没有水,咽下去拉扯着嗓子发疼。
但这股真实的痛感和干瘪的触觉,成了最好的锚。
左眼深处的银光闪烁了两次,终于黯淡下去。
瞳孔恢复纯黑。
张狂喉结滚动,咽下饼干。长出了一口气。
“谢了。”张狂看着张楚岚。
张楚岚浑身的肌肉瞬间松弛。他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铁轨边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大爷的。你刚才看那块饼干的眼神,像看杀父仇人。”张楚岚虚弱地吐槽,“能吃东西就行。活的。”
冯宝宝收回铁锹,满意地点头。
“他没得事。”冯宝宝转头对陈朵说。
陈朵一直紧贴墙壁站立,此时终于放松了肩膀。
她体内的蛊虫重新恢复了活跃。
风声变大。
隧道深处亮起两道惨白的车灯。
一辆改装过的重型越野车碾着碎石开过来。
车门推开。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跳下车。哪都通加州暗线负责人。
男人看清张狂的脸,立刻立正,神色极其恭敬,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敬畏。
“车备好了。直达港口。伪装货轮两个小时后出公海。国内的潜艇在坐标点接应。”男人语速极快。
四人上车。
越野车在地下管网中狂飙。
车厢里没人说话。
张楚岚掏出那个加密通讯器。屏幕亮起,赵方旭发来了一份绝密级文档。
文档没有标题。
只有一张极其模糊的老照片和两行字。
张楚岚扫了一眼,立刻把屏幕递给后座的张狂。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角度像是在高空。
一片连绵的黑色山脉中,突兀地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地缝。
地缝深处,隐约矗立着一座残破的青铜巨门。
【代号:昆仑墟】
【状态:极度封存。国内各大门派掌门立誓,任何人不得触碰该区域。违者共诛之。】
张狂看着屏幕上的照片。
左手口袋里,那块从罗恩头颅里抠出来的灰白骨片,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搏动。
就像是一颗休眠的心脏突然复苏。
脑内戏台。
幕布后方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孙悟空皮影猛地窜到戏台正中,金箍棒重重砸在木板上。
“原来躲在那个破门后面!难怪俺老孙闻不到味!”
哪吒皮影的三颗头颅同时转动,六只手臂挥舞着火尖枪。
“杀了他们。藏在里面的东西,全都杀了。我要把那扇门烧成铁水!”
二郎真君皮影立在阴影中。
眉心的金纹亮起微弱的光。
【乱天法者。当诛。】
张狂关掉通讯器屏幕。将手机扔回给张楚岚。
越野车冲出地下,纽约港口的咸湿海风灌进车窗。
“狂哥。”张楚岚收起手机,表情凝重。“赵董的意思很明白。昆仑是雷区。连老天师那种级别都不去碰。”
张楚岚看着张狂的侧脸。
“你手里那玩意儿,是个烫手山芋。咱们这次回去,恐怕没人会给我们接风洗尘,等着我们的,是一场三司会审。”
张狂看着窗外起伏的海浪。
指尖摸索着骨片上那四个凸起的甲骨文。
重铸封神。
“他们审不了。”张狂语气平淡。
张狂转过头。
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港口的探照灯。
“东西在我手里。规矩,我来定。”
万里之外。
华夏。
龙虎山后山,老天师张之维推开房门,看着西方夜空。
北京哪都通总部,赵方旭掐灭了烟灰缸里的第七根烟。
全性某个隐秘据点,一个没有五官的男人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所有人的视线,都穿透了太平洋的迷雾,盯着那艘即将起航的货轮。
海风骤急。
巨大的浪墙在黑暗中翻涌。
昆仑山脉深处。
终年不化的冰川底部,那座只有在照片里显现过一次的青铜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一条细微的缝隙,在门轴处裂开。
一丝暗红色的液体,从缝隙里渗出,滴落在万年冻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