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空如墨,海风撕扯着夜色。
公司总部,最高机密会议室里。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只留下一片刺眼的雪花噪点。
毕游龙死死盯着黑掉的屏幕,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了。
他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烟盒,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按不下去。
“赵总。”毕游龙的声音有些干涩,“就这么由着他去?”
“那小子的状态,你我都看见了。”
“他刚才甚至不需要动手,光是隔着屏幕透出来的炁,就让我觉得有一把刀架在脖子上!”
“那是神性失控的边缘!”
赵方旭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拦得住吗?”赵方旭反问。
“就算出动整个公司的精英,加上十佬。”
“你觉得能拦住一个已经能同时调动三尊神明法相的张狂?”
毕游龙哑口无言。
他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张狂撕裂自己手臂,露出那恐怖血色咒印的画面。
那根本不是人在驾驭力量。
那是被囚禁的怪物,正趴在人类的骨血上狞笑。
“既然段老当年选了他。”赵方旭的声音低沉而坚决。
“那就只能相信他。”
“去把楚岚要的船和通行证准备好。”
“另外,让青屿港那边的人全部撤回来,不要和张狂的队伍有任何接触。”
“从现在起,他们去的地方,公司管不了,也不敢管了。”
……
东海沿岸,废弃海滩营地。
张楚岚合上了便携式幕布。
那封泛黄的绝密信件,从屏幕上消失了。
但信里那句“蓬莱是一座关押神明的监狱”,却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死死印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只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声。
张狂站在原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他身上的衣服,正在无风自动。
右臂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咒印纹身,此刻正在疯狂地闪烁着猩红的光芒。
那不是什么科幻的光影。
那是极其粘稠的、仿佛鲜血一样在皮下流淌的实质杀意。
【脑内语音】
张狂的意识深处。
那座阴森古旧的老式戏台,此刻已经燃起了冲天大火。
戏台两旁,垂下两道血红的对联。
左书:“天道不仁当诛灭。”
右写:“皆怒欲掀天!”
幕布后,代表三尸神的皮影正在疯狂地撕扯着幕布。
孙悟空的皮影仰天咆哮,声音震得张狂脑仁生疼。
“呆子!你听见那老东西写的什么了吗?!”
“监狱!他们把俺老孙当畜生一样关在那个破岛上!”
“杀!杀去蓬莱!把那地方砸个稀巴烂!”
哪吒的皮影笑得极其尖锐,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病娇感。
“嘻嘻嘻……剥神格,锁神魂?”
“太有意思了,凡人居然敢做这种事。”
“我要把他们的皮一点一点剥下来,做成新的风筝!”
二郎真君的皮影则手持三尖两刃刀,冷冷地站在最后方。
“宿主。怒火无用。”
“此等囚禁之辱,唯有用鲜血方能洗清。”
“放开权限,让我等降临,毁了这片海。”
三个神明的声音,就像是三把电钻,在张狂的大脑里疯狂搅动。
这就是神性侵蚀的代价。
他们本质上是张狂的魔念,但此刻,这些魔念因为“神明监狱”的真相,彻底暴走了。
“都他妈给我闭嘴!”
张狂在现实中,突然猛地发出一声低吼。
他一把攥住自己布满血纹的右臂。
锋利的指甲深深刺入肉里。
【剔骨】特性被动触发!
没有痛觉神经的张狂,只能用这种自残的方式,用肉体受损换取攻击倍率的提升,强行用自身的炁去镇压暴走的神性。
“咔咔咔……”
他背后的衣服被高高撑起。
皮肤底下,那幅三头六臂哪吒的水墨刺青,正在剧烈地蠕动。
哪吒的眼睛,甚至在黑暗中透出了实质化的红光。
“老张!”张楚岚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半步,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负责给张狂踩刹车,但他现在真的怕张狂直接在这里变身成怪物。
“老子没事。”
张狂大口喘着粗气,猛地抬起头。
他的双眼已经完全变成了暗金色,透着一股不属于人类的漠视感。
但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把眼底的金光压了回去。
“几个连实体都没有的老鬼,还真以为能反客为主了?”
张狂冷笑一声,松开手。
右臂上的血纹似乎是感受到了宿主绝对强硬的意志,不甘心地扭曲了几下,渐渐暗淡下去,重新变成了静态的纹身。
脑内戏台上的大火,也暂时被压制成了火星。
张楚岚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沙地上。
“妈的,吓死我了。”
“我刚才真怕你一棒子把这片海滩给平了。”
张楚岚擦了擦汗,转头看向角落。
“宝儿姐?”
冯宝宝没有回应。
她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
脚下是那块掉在沙地上的半块压缩饼干。
她那双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波澜不惊的眸子,此刻正倒映着不远处的黑色海面。
海风吹乱了她那一头黑直的长发。
“张楚岚。”冯宝宝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语调。
“你去弄船嘛。”
“我想和老张单独待一会儿。”
张楚岚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冯宝宝,又看了看张狂。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冯宝宝现在的状态,极其不对劲。
“好。”张楚岚没有多问,给陈朵使了个眼色。
“朵儿,跟我去检查一下外围的预警阵法。”
陈朵默默点头,临走前有些担忧地看了冯宝宝一眼,跟着张楚岚走出了帐篷。
营地里,只剩下张狂和冯宝宝两个人。
张狂走到水桶边,抄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冰冷的海水冲刷着他身上的血迹,也让他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他转过身,看着冯宝宝。
“说吧,发什么呆呢?”张狂随手扯过一条毛巾擦着头发。
语气一如既往的粗暴,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冯宝宝走到帐篷外面。
在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上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这是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
张狂眉头一皱,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
“老张。”冯宝宝盯着海面,用一口标准的四川话问道。
“你刚刚也看到了那个信。”
“段老头儿说,我是那个啥子监狱的钥匙,对不对?”
张狂没吭声,摸出一根烟点上。
红色的烟头在海风中明灭不定。
“这几年,我一直在找我的身世。”
冯宝宝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张狂认识她以来,第一次听到她这种语气。
“狗娃子(徐四)他们护着我。”
“张楚岚也在帮我。”
“我以为,我只要顺着线索找,总能找到我爹,找到我妈。”
“找到我为啥子会不老不死。”
冯宝宝转过头,看着张狂的侧脸。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是现在,我突然有点害怕了。”
冯宝宝第一次,亲口说出了“害怕”这两个字。
“我怕我根本就不是个人。”
“我怕我从一开始,就是被哪个造出来的工具。”
“就是一个用来打开那座神明监狱的开关。”
“要是那样的话……”
冯宝宝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那我这几十年,到底算个啥子嘛。”
张狂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看着缩成一团的冯宝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心思单纯、做事单线条、永远不知道害怕的女孩。
在得知自己可能只是一个“物品”时,终于露出了属于人类的脆弱。
张狂没有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安慰话。
他做了一个极其粗暴的动作。
他一把抓住冯宝宝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她从礁石上拎了起来。
“老张,你弄啥子?”冯宝宝扑腾着双腿,一脸懵逼。
张狂把她按在礁石上,双手撑着石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眼睛。
“冯宝宝,你给我听好。”
张狂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狂傲和霸气。
“不管你以前是个什么东西。”
“不管你是不是那扇破门的钥匙。”
“只要你现在会哭,会笑,会因为吃不到板栗酥而骂娘。”
“你他妈就是个人!”
张狂的眼神极其凶狠,但却带着一种能够驱散一切迷茫的力量。
“谁敢拿你当工具,我就把谁的骨头一寸一寸捏碎!”
“海外那帮杂碎想找长生?”
“全性那帮疯狗想看真相?”
“行啊!”
张狂冷笑一声,背后的虚空中,隐隐传出了一声猴子的狂啸。
“老子陪他们玩!”
“那座监狱要是敢把你当钥匙,老子就劈了那座监狱!”
“天道要是敢不认你,老子就逆了这天道!”
海风在这一刻似乎都停止了。
冯宝宝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张狂。
看着他那双充斥着暴戾,却又对她毫无保留的眼睛。
她突然觉得,心里的那股恐慌,消失了。
她吸了吸鼻子,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嘛。”
“那你说话要算数哦,不准骗我。”
张狂松开手,没好气地弹了一下她的脑门。
“老子什么时候骗过你?”
“行了,别在这伤春悲秋了,不像你。”
张狂转过身,准备招呼张楚岚回来。
就在这时。
冯宝宝突然在背后拉住了他的衣角。
“老张。”
冯宝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空灵,甚至带着一丝诡异。
“我刚才看到那封信的时候。”
“脑壳里头,突然闪过了一个画面。”
张狂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什么画面?”
冯宝宝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黑色海平线。
“我想起来一个人。”
“很早很早以前,在这个海边上。”
“他站在水里,把我拉了上来。”
冯宝宝的瞳孔微微收缩,似乎在努力回想着那个极度模糊的画面。
“但是……”
“那个人,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