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一名演讲者开始,这里就已经变成了战场。
唇枪舌剑。
演讲者被刁难……不,是被提问时,自家的大佬为了表示大度,都会袖手旁观,不会帮忙回答哪怕一个字。
全靠台上的人硬扛,每一个上台的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
很快轮到范小虎。
他深吸一口气:“兄弟们,我先上路了。”
余昌荣脸色担忧:“别说得这么晦气,兄弟加油。”
丛越瞥了范小虎一眼,发现他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完全不见刚才的紧张感。
他想起前世和室友一起报名考驾照,在科目二候场时,有个兄弟紧张得脸色发白,手脚发冷,差点要厥过去的模样。
进了场地后仿佛换了个人,那兄弟面无表情上车,挂挡,启动,一把过。
有的人就是这样,事前容易紧张,临了反而镇定了,事越大越镇定,脑子越清醒,这样的人容易爆种,比如范小虎。
过去的培训中,他听过无数次范小虎的演讲,这一次是最好的。
他演讲完,开始提问,果然也很镇定,有的问题思考时间长一些,也回答出来了,再刁钻的,他思考过后,诚实地表示自己才疏学浅。
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赏。
丛越看向陈站长,从陈站长的侧脸看出来,他对范小虎是满意的。
压力给到了余昌荣。
余昌荣被范小虎的表现惊艳到,默默从口袋里掏出小抄,趁着没上场时多看几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演讲的人越来越多,几乎都是一脸紧张地上台,一身汗地下台。
余昌荣运气好,是上午最后一个。
轮到他时,大佬们已经饥肠辘辘,厨房里飘来饭菜香,好多人都心不在焉,居然让余昌荣混过去了。
下台时,他带着死里逃生的表情。
“你才回答了两个问题就过关了,我被问了七八个问题,每个都比你的难。”范小虎心里冒酸水。
余昌荣搭着他的肩膀:“往好了想,你回答的问题越多,越容易入领导的眼。”
范小虎不是真的眼红,两人交谈几句,话题便扯开了。
香喷喷的饭菜端上来,大堂里的声音渐渐变小,都在吃饭,没空说话。
饭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专家们进了休息室,其他人只能在大堂里休息。
这不是一个适合休息的场地,丛越还是闭着眼,手撑着在桌子上闭目养神。
半个小时后,他睁开眼睛,起身:“我去一趟洗手间。”
饭店里就有卫生间,丛越方便完,在洗手台洗手,洗手台前挂着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关水龙头时,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镜子。
丛越侧过头:“这位同志,你的脸色不是很好,是不是生病了,需要帮忙吗?”
“少管闲事。”
关心一句还被骂,丛越转身就走,管他生不生病。
洗手间里没有别人,孙世诚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明显透露着不安和恐惧。
他没想到演讲之后还要接受提问。
这一问,自己的水平不就被拆穿了吗?
他懂兽医,却从未钻研过,水平比赤脚大夫好些,他没想过在这上面浪费时间,因为兽医这个身份不过是跳板,他将来可是要转行政的。
这次参加兽医交流大会,他原本设想通过演讲给自己镀金,现在,却有可能暴露自己的水平。
袁老头生病已经回西泉县了,他身边连个商量事情的人都没有。
怎么办、怎么办,下午的演讲马上就开始了。
装病?
不行,在场的全是兽医,也能治病救人,他装病一眼就会被识破。
名声还要不要了。
没有办法了,怎么办、怎么办……
孙世诚剧烈地喘气。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他是最后一个演讲者,说不定像早上一样,专家们急着走,随便问两个问题算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也许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下午的演讲开始,火药味依旧这么重。
余昌荣和范小虎交头接耳,商量出一些经验,准备告诉丛越。
一扭头,见丛越从容不迫地看着台上,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认同地点点头,一点不见紧张,和没有演讲任务的同志一样。
他们也是瞎操心。
倒数第三的演讲者脚步轻浮地走下来,丛越起身往台上走。
上台后,他先是敬了个礼,自我介绍:“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建设兵团第八师的兽医师丛越,接下来,由我进行演讲。
“我演讲的题目是针对羔羊痢疾的口服补液加土霉素疗法……”
青年人的声音温润如玉,演讲节奏把握得当,与前面的演讲者截然不同。
丛越在高中和大学时参加过演讲比赛,为此专门学习过演讲技巧,他还有一个优势,普通话特别标准。
许多人在丛越的演讲结束后,还沉浸其中。
余昌荣和范小虎带头鼓掌。
“这小子,好像不知道紧张两个字怎么写。”
“对啊,我在团场时,人人都说我年少有为,那是他们没见过丛越,这才是真正的年少有为。”
掌声落下,开始提问环节。
这个时候,六师的曹站长应该第一个提问,范小虎和余昌荣演讲后就是这样的。
但此时,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出神地看着桌上的茶杯,似乎在思考。
再看其他专家,除了八师的,都在思考。
无他,丛越这个课题说到他们心里去了。
整场演讲中,有不少课题比丛越的课题更复杂,难得更大,甚至有疑难杂症的成功治疗案例。
但丛越的课题,是所有课题里,疾病最常见,实用性最强,也是最经济实惠的。
几位专家在脑海里把他的演讲重新过了一遍,发现演讲中提到的办法,没有改进的余地,可以直接大规模推广。
曹站长看了眼丛越,再扭头看了眼强压嘴角的师兄陈前进,心里五味杂陈。
输了。
八师居然拿出了这样一个课题,作者还是全场最年轻的同志。
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八师兽医站学术造假,他和陈前进斗了半辈子,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陈前进的人。
他哪怕输,也不会造假。
所以,这个课题,真的是台上这个年轻人自己写的。
可恶,这样的人才为什么出在八师,而不是他们六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