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丛越好久没有出声。
宋沅江突然笑了起来:“结果不好吧。”
丛越抬头看他。
他和宋沅江接触的时间其实不多,第一次见他,聊了挺久,那是一个夜晚,昏黄的灯光让他没能看清楚宋沅江的脸。
现在他看清楚了。
老人的脸颊很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不大且浑浊,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一丝情绪,也看不出一点希望。
身材更是枯瘦,病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根本撑不起来。
这是一个被生活折磨了好几年的老人。
丛越看着他,还是没想好怎么开口。
前世他在三甲医院肿瘤科轮转的时候,做过很多次这样的谈话,他有标准话术,有家属谈话室,有一整套完整的流程。
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能拿着化验单亲自面对这名老人。
他甚至没有家属陪同,这个血淋淋的结果,只能直接告诉他。
“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宋沅江还在笑着:“不就是绝症吗,多大点事。”
丛越拿起化验单:“你的右肺上叶有一个肿瘤,目前看是恶性的,我们在你的痰里也发现了癌细胞。”
“肺癌?”宋沅江问。
“是。”
宋沅江敛起笑容,没有太大的表情。
他看着丛越手里的化验单和胸片,说道:“可以教我看吗?”
丛越深吸一口气,拉过椅子在病床旁坐下,先是把胸片递过去,再把床头灯搬过来打开。
“要对着灯光看,你看这里,这一片阴影就是肿瘤,这块阴影像一朵开得不好的花,边缘毛糙,这种毛糙的边缘被称为毛刺征。”
宋沅江眯着眼睛,看得很认真:“这些毛糙,说明了是恶性肿瘤?”
“只是符合恶性肿瘤的特征,代表恶性的概率很高,但不是绝对的,真正确诊是痰检。”
丛越又把化验单递过去,教宋沅江看。
宋沅江就像一个学生,认真听课,也听懂了。
“原来如此,呵呵,我知道自己因为什么死了,也算了了一桩遗憾。”
丛越把化验单抽回来,眉头微蹙。
“从x光片上看,肿块直径小于3厘米,边缘虽然毛糙但比较规则,种种迹象表明这是肺癌早期的症状,在这个阶段,能够进行手术治疗。”
宋沅江神色平淡:“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又一次手术了。”
“不。”丛越拔高声音,稍有些激动:“我评估过你的身体状态,你有手术指标,你可以做这一台手术。”
宋沅江但笑不语。
“你听我说,早期癌症不可怕,是可以治疗的,你的运气很好,在早期就发现了问题,所以更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宋沅江抬头盯着丛越的脸看了一阵,然后他笑了。
笑容里没有染上苦涩,是真真切切的笑,让丛越莫名觉得,他现在的心情似乎不错。
确诊了肺癌,心情却不错?
宋沅江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拧开盖子喝了口水,又慢悠悠地拧好,放回原处。
“那天你问我咳嗽,接着每天早晨都有人来抽痰,我还听到他们的议论声了,我心里早就有了准备。”
他扭头看向窗外:“随便吧,我这条命就这么到头也挺好的。”
“不,你不应该就这么放弃。”
宋沅江转头重新看着丛越,见他脸上神色焦急,表情几乎有些扭曲,心情更好了一些。
“这几年我心里难受,下放到矿场,每天做最辛苦的工作,我能忍受,但是每到夜深人静时,我总是想起那个学生。”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平静,双手紧紧揪着被子。
“我不是圣人,自问也是个好老师,可最后,我是被自己悉心培养的学生背叛,他什么证据都拿不出来,就凭一张嘴,把罪行钉在我身上。”
丛越想起从谭院长口中听到的,关于宋沅江的过去。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宋沅江,也知道,任何话都无法抚平他心里的伤痛。
身体上的劳累可以忍受,断掉的肋骨会长好,哪怕早期的肺癌,也可以通过手术治疗。
因学生背叛落下的伤痕,这一辈子都不会痊愈。
“丛医生,你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丛越一愣:“我叫丛越。”
“丛越,而今迈步从头越,好名字。”
丛越笑了笑:“是这个意思,我爷爷替我取的名字,他老人家最崇拜主席,战时响应号召,推着小车跑了老远去支前。”
宋沅江呵呵呵地笑了起来:“他老人家还健在吗?”
“不在了,寿终正寝,是喜丧。”
“好,也好。”
宋沅江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我也快六十了,现在去世,勉强也算是喜丧。”
“你乐观一点……”
“丛越,我就这么叫你了。”
宋沅江抬头:“我很高兴认识你,你和别人不一样。”
丛越怔了怔,安静地听他说话。
“你不怕我,不鄙视我,而且我能感受到,你甚至想和我做忘年交,下放以来,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宋沅江开怀一笑:“到了这个年纪,一生马上走到头了,这时候能认识你,老天爷也算待我不薄。”
他的右手动了动,想和丛越握握手,最后还是放弃。
应该还能活一段日子吧,倒是不用这么着急道别。
“不是,不应该这样的。”
丛越鼻子泛酸,眼角泛红,他盯着宋沅江:“你就这么甘心了吗?”
宋沅江平静道:“我活到这么大的岁数,这几年也悟出了一些道理,人要信命,到此为止,这就是我的命。”
“不,不是!”
丛越胸口憋了一股气,强行压抑自己的情绪。
“好,既然你说自己信命,那我告诉你,你住进了师部医院,遇见了我,在肺癌早期就发现了病情,有治疗机会,这就是你的命。”
宋沅江心底出现一丝动容。
丛越又说:“当年枪林弹雨,你闯过来了,现在就不能再给自己一个机会?”
宋沅江止不住掉眼泪,他举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可你告诉我,我这么一个糟老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