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正好打在打开的胸腔上，右上肺叶暴露在视野中，肿瘤无所遁形。


    果然如丛越所说，视野没有问题，看得很清楚。


    丛越伸手探进去摸了一下，结节质地偏硬，边界还算清楚，和术前的判断一致。


    哪怕在系统里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此时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看到了吗？”丛越用钳子指了指那个位置，声音不大，但手术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肿瘤，还在早期，局限在肺叶，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肺叶完整切下来，同时清扫周围的淋巴结。”


    李医生和赵医生伸长了脖子去看。


    两人是第一次见到肺癌早期的肿瘤，主任也一样，也凑过来。


    此时他心里隐隐感到后悔，他不应该缩在后面，他应该主动当丛越的助手。


    这么宝贵的手术经验啊！


    “果然很不一样，我以前做过肺癌中期的手术，肿瘤的状态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主任发出真切的感叹，他确实做过肺癌中期的手术，当然，那台手术最后失败了。


    “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肿瘤，手术中清理干净了，术后病人确实可以痊愈。”


    主任呼吸有些急促，双眼紧紧盯着那个肿瘤。


    “快，快点继续。”他催促丛越动手。


    丛越却没有急着下刀，而是让李医生和赵医生这两名助手仔细观察肿瘤情况，再和他们说了说接下来的操作。


    “你们听着我说的操作就行，有问题吗？”


    “没有。”


    “我也没有，我很清楚了。”


    到了这时，丛越才继续。


    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肺门周围的纵隔胸膜被打开了，薄薄的一层膜，用钳子挑起来，剪开一道口子，然后往两边分开。


    肺门深处的结构逐渐暴露出来。


    肺动脉干、肺上静脉、上叶支气管，像一棵树的根系一样交织在一起。


    丛越需要在这团复杂的结构中准确找到右上肺叶的那一根动脉分支，结扎切断，然后再处理静脉，最后处理支气管。


    没有增强ct的年代，靠的全是医生的解剖实力和经验。


    作为助手的李医生和赵医生大气都不敢出，丛越的手一动，就带动了他们的心跳加速。


    丛越把手指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找到了动脉搏动的部位，顺着往远端分离。


    干纱布和湿纱布交替使用，钝性地分开疏松的结缔组织。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其精准。


    “太稳了，这双手，太稳了……”巡回护士忍不住低声呢喃，眼里满是震撼。


    主任闻言，下意识接话：“是，太稳了，果然是年轻人，这就是年轻人的优势。”


    “丛医生，肺叶钳。”器械护士提醒。


    她是师部医院很有资历的护士，从前跟主任上过不少手术，她知道，这时候需要用肺叶钳。


    可丛越一直没有开口。


    害得她有点怀疑自己了，这种手术，不就是用肺叶钳一夹，再把创口缝合，这不就完了吗？


    “不用肺叶钳。”丛越说：“肺叶钳的挤压会损伤肺组织，术后漏气的风险高，病人年纪大，要尽量保留剩下的肺叶完整性。”


    器械护士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丛越。


    丛越眼神坚定，眉头平整没有皱一下。


    她又扭头看对面的李医生和赵医生，两人皆是恍然大悟，一副学到了的模样。


    就连后面的主任，看上去若有所思，似乎把这番话听进去。


    神奇，太神奇了。


    一个师部医院的主任级别人物，居然在认真地听一个小医生的话。


    器械护士差点觉得自己昨晚没睡好，出现幻觉了。


    手术继续进行。


    先是分离右上肺动脉的分支，然后是肺上静脉的处理，最后是支气管。


    然后切肺叶，这一步反而简单了。


    短短十几分钟，丛越完整切下带肿瘤的肺叶，病灶完美剥离，边缘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残留。


    关胸，缝合，手术结束。


    李医生和赵医生机械地按照丛越的指示操作，一开始他们还在思考，后来，他们的思绪完全跟不上丛越的动作。


    他们都是到兵团医学院进修过的，也算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走过了独木桥的人。


    可现在，他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


    哐当一声，他们被丛越放下持针器的声音惊醒。


    “手术结束，用时一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手术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谭院长第一个反应过来，整场手术里，他没有说一句话，只安静地看着。


    此时他心里有一种难以说明的情绪。


    他刚刚见证了一场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本不应该存在的手术。


    这样的手术，似乎不应该发生在师部医院，而是应该在兵团医院……不，应该在京市或沪市那种地方，又或者……国外。


    胸外科主任的脖子僵硬，他一开始做好了准备要接手手术的。


    原来自己是小丑啊。


    “钟大夫，病人情况如何？”丛越扭头看向麻醉医师。


    麻醉医师刚才也看呆了，连忙回神，观察宋沅江的各项数据。


    “血压120、83，心率76，窦性心律。”


    丛越摸了摸宋沅江的手臂，体温是正常的。


    他呼出一口气，再一次宣布：“手术结束，停麻药，送监护室，抗生素用青霉素加链霉素，每天记录引流量。”


    “明白。”


    结束了。


    这一次有些不同，手术室外没有病人家属等候。


    丛越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


    走廊的窗户开着，夏日里带着热气的风正从窗户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手术成功了。


    术后一个小时，宋沅江缓缓睁开眼睛。


    他浑身无力，只能盯着天花板。


    在师部医院住了好久，他一眼就看出来，这里不是自己平时住的那个病房。


    他换了个地方。


    对了，他得了肺癌，他做了手术。


    是丛越替他做的手术。


    丛越呢？


    他感受到旁边有人，于是动了动脑袋。


    旁边的小护士瞬间就感受到他的动静，猛地站起来冲出去。


    “丛医生，丛医生你快来，病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