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个时间节点,欧美发达国家已经可以做法洛四联症的根治手术。
谈不上普及,但已经有许多成功病例,卢卡斯是贵族,他的家族绝对有资源可以让他接受手术。
人工心肺机和体外循环机,他们都能买到全球最先进的款式,可以去全法国最好的医院,请全法国最好的医生。
若还是不放心,那就请国外的,美国的英国的,作为贵族,他们有能力将人请到法国手术,也有能力把卢卡斯送到国外手术。
但并没有,他们让卢卡斯接受保守治疗。
从医生和考察团其他人的态度看来,卢卡斯也不是家族的边缘人,相反,他应该很受父母宠爱。
为什么不替他安排手术?
丛越在路上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他还是没有想明白。
听了这番话,法国医生嘴角含着苦笑。
“法洛四联症,合并冠状动脉异常走行。”他手指摩擦了一下:“你是医生,要是看到了片子,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不手术。”
原来如此。
法洛四联症合并冠状动脉异常走行,确实给手术增加了极大的难度和风险。
“马丁医生,在你看来,真的一点手术指标都没有吗?”丛越忍不住问。
马丁医生弯着腰,手臂撑在大腿上,半晌才说:“其实可以做手术,我不擅长外科,但我老师看过片子,说可以手术。”
“那为什么……”
“他是贵族。”
不等丛越问完,马丁医生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手术难度很大,失败的概率比成功的概率还要大,他是贵族,你知道在我们的国家,贵族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用丛越说话,只要丛越听着,又或者丛越不听也没关系,他只是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国度,面对一个萍水相逢的外国人倾诉。
倾诉那些不敢在自己同胞面前说的话。
“没有人敢替他做手术,卢卡斯的父母在他出生以后四处寻医,全法国最好的医生都被他们请过来替卢卡斯诊断。
“所有人都得出一个结论,没法做手术。”
他几乎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我对外科一知半解,一开始我相信了这些话,但是当我彻底接手卢卡斯的治疗工作,交接结束的那个晚上,我的老师告诉我实情。”
他抬头看了一眼病房。
管家坐在卢卡斯的床边看着他,两名保镖也在病房里,走廊上只有丛越一个人能听懂法语。
“卢卡斯是可以接受手术的,但是没有人敢做这个手术,风险太大,他们担心手术失败,担心卢卡斯死在手术台上。
“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善良,他们只是害怕得罪贵族,贵族有权有势,普通人承受不住他们的怒火。
“你知道吗,哪怕卢卡斯的父母再三强调,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牵连医生,可还是没有人愿意说出实话。”
马丁医生再次俯下身,他想起自己从老师口中得知实情那天的夜晚。
他吐了,他跪在马桶边吐了好久。
那一刻,他内心出现了动摇,开始怀疑医生这个职业其实根本不是外人以为的那么高尚。
所有给卢卡斯看过病的外科医生,不约而同地选择了保全自己,选择了任由一条生命消逝。
“就因为他是贵族,所以那些医生不敢动手,如果他是平民,会有很多医生愿意去尝试,因为失败后不会有严重后果。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他不是贵族,他可能根本接触不到那些医生,还是没有治疗机会。”
马丁医生抹了一把脸,丛越才发现他哭了,于是掏出手帕递给他。
“我其实和他们一样,是卑劣的人。”
马丁医生接过手帕:“老师告诉我真相时,让我守口如瓶,因为我一旦把真相捅破,就会得罪很多同行。”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没有说,我也是一个卑劣的医生。”
丛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不出安慰的话。
他觉得自己站在马丁医生的位置上,一定会对卢卡斯的父母说出真相,但其实他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王室、贵族,这些对于丛越来说,只是一个词语,从前他在网络上看外国王室的八卦,抱着消遣的态度。
他其实不知道所谓的王室和贵族意味着什么。
他其实没法和马丁医生感同身受。
所以,他没有安慰,他只是对马丁医生说:“我可以做这个手术。”
马丁医生瞬间止住了哭泣,他直起腰,眼睛紧紧盯着丛越,声音里充满了不可置信。
“你能做?”他突然笑了一笑:“谢谢你安慰我,但不要用这种方式。”
丛越正色道:“不是安慰,我真的能做。”
马丁医生敛起笑容:“你连他的片子都没有看过,你就说自己能做?”
丛越的声音依然从容:“不需要看,既然你们国家有医生说可以做,那我就能做,我也愿意承担风险。”
马丁医生的声音不高:“你是说,在这种条件下,您能做这个高难度高风险的手术?”
他扫了一眼四周,意思很明显,你们国家没有医疗条件。
丛越并不恼怒:“条件是可以人为创造的,卢卡斯是贵族,他的家族可以替他创造最好的条件,但现在敢动手的医生,只有我。”
马丁医生有些恼了:“你?我看你的外表,你的年纪不大吧,凭什么口出狂言?”
“年龄不决定技术。”丛越说:“给我看他的片子,我能马上给你们一套手术方案,给我一套体外循环设备,我就可以开始手术。”
“不,你太疯狂了。”
马丁医生的目光黏在丛越身上,他和他对视,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戏谑或者心虚。
可是没有,他没有找到。
这个年轻人,他对自己很有信心,他真的觉得自己可以替卢卡斯做手术。
“如果不做手术,那个孩子也许活不到明年,不是吗?”
马丁医生几乎崩溃。
这是他一直想逃避的现实,丛越赤裸裸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