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孝顺追了出来:“怎么证明?我们连队里没有条件检查,就算有,也不可能在两三个小时里出结果。”
丛越回头,看着他:“我没法证明不是布病,但如果如果证明它们患的是肺丝虫病呢?”
小马也从隔离圈里出来,弱弱地说:“肺丝虫病好像也挺要命的。”
余满仓走在他后面:““要命,但不传染人。”
他给小马这个新人解释:“跟布病完全是两回事,布病是细菌,一旦爆发,扑杀是唯一的办法,肺丝虫是寄生虫,可以用药物治疗,驱虫药一上,大部分都能救回来。”
小马转过头去,看着那一圈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师傅,如果真的是肺丝虫病,这些羊就能救活了。”
郭孝顺也回头看着那些羊,脑海里正在天人交战。
丛越提出看法和意见,但他不是阿吉乃牧场的人,赵志刚和包武阳是外行,最后还是要听他郭孝顺的。
如果丛越判断失误,最后真的是布病,团场已经下达了明确的命令要扑杀,如果防疫的同志来之前这些羊还没处理好,那责任他担不起。
但如果真的是肺丝虫病,他因为误判扑杀了整群羊,这个损失同样担不起。
“怎么证明是肺丝虫病?”郭孝顺问。
“解剖。”丛越的声音没有波动:“听说死了一只羊,只要在死羊的身体里找到了寄生虫,就能证明了。”
“解剖?”郭孝顺愣了一下:“这……这得报团部吧?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个主。”
丛越不说话了。
“你做不了主,我做得,马上安排解剖。”关键时刻,包武阳出声。
“如果真的解剖出来是布病,责任我来担,但如果是肺丝虫,我们不能因为一个误判就杀掉整群羊。”
包武阳打了包票,郭孝顺这时候再退缩,就不男人了。
他一手握拳一手摊开,狠狠锤了锤:“解剖,马上就解剖!小马。”
“诶。”小马走到郭孝顺身边。
“那头死掉的羊呢?”
“您让大师兄和二师兄带人去埋掉。”
“快快快,去截住他们,把死羊拉回来!”
小马激动地跑了。
郭孝顺也一路小跑,回了办公室。
他从储物房里翻出一个木头工具箱,里头是解剖用的刀、剪、锯、钩子,保养得不错,刀刃上还泛着光。
等他抱着工具回到羊圈时,死羊已经被拉了回来,羊毛上还沾着泥。
小马赶到时,坑已经挖好,死羊扔进去了,两个师兄一人一把铲子正在埋。
解剖比不过手术,不需要多严谨的操作环境,解剖的地点直接安排在羊圈附近的空地上,几张桌子搭成解剖台。
羊被放在上面,肚子朝天,露出灰白色的腹毛。
丛越戴上手套,拿起解剖刀,从腹中线切开。
刚死的羊,血还没完全凝固,涌出来一股暗红色的,但量不算大,这头羊死前已经严重脱水了。
郭孝顺站在他对面,盯着刀尖目不转睛,余满仓站在丛越旁边,作为助手。
大徒弟小郭是郭孝顺的侄子,他站在郭孝顺旁边也当助手,他是几个徒弟里最有经验的。
二徒弟小邹和小马站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视野没那么好,却也看得清楚,两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
先是皮肤,然后是薄薄的一层脂肪,再下面就是腹肌。
丛越沿着中线一路切到胸腔,然后换了一把骨剪,咔嚓咔嚓地把胸骨剪断,往外一掰,胸腔打开了。
郭孝顺戴着手套,伸手拨开羊的肠胃网膜,露出完整的胸腔和肺部。
丛越指着羊的肺部,看了看余满仓,下意识教学。
“正常羊的肺叶呈淡粉色,质地松软,这只羊的肺叶大面积发暗,泛着青紫色,局部有硬块和淤血点,明显存在病变。”
郭孝顺抬起眼皮子,看了看丛越:“丛医生,没想到你对解剖也很有见解。”
丛越含糊道:“我学得杂,书看得多,记性也好。”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操作。
捏住肺叶边缘,用刀刃纵向划开肺组织。
切口翻开后,湿润的肺组织缝隙里,能看到细小的乳白色丝状虫体。
一丝一丝的,白色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半透明,像是一团乱麻塞在气管里。
丛越用镊子夹住一根,轻轻往外拉。
那东西顺着他的力道被抽出来,一寸,两寸,三寸……越来越长,足有五六寸,软软的。
虽然虫体已经随着羊的死亡停止了蠕动,但形态完整,前端略微膨大,正是肺丝虫的典型特征。
余满仓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身体猛地哆嗦了一下。
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想远离这东西,小马甚至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郭孝顺的手抖了一下,没往后退,反而凑近了一些,大白天的,他还是拿了一盏马灯,凑近了看。
丛越换了一把组织剪,剪开了一侧肺叶,顺着支气管往下剥离。
在肺的深部,同样的丝状虫体密密麻麻地塞在细支气管里,有的分支甚至延伸到肺泡区域,像一棵树的根系一样蔓延,把整个肺组织都撑得发硬。
“是肺丝虫。”
郭孝顺用镊子夹了根虫子举到马灯下,让大家看得更仔细。
“你们看这个,丝状,半透明,前端膨大,这是雄虫,雌虫更长一点,肚子里有虫卵,看,有一串小黑点。”
他盯着那根虫子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腰来,眼睛红了,哪怕戴着口罩,也能感受到他的嘴唇在哆嗦。
半天他才挤出一句:“真的是肺丝虫,真不是布病……”
他突然仰天大笑,大声吼道:“不是布病,同志们,不是布病!”
站在远处等待的赵志刚和包武阳听见了,激动地拥抱了一下,包武阳抬脚想跑过来,被赵志刚抓住衣领拉回去。
大概是担心包武阳贸然跑过去,会干扰到兽医们的工作,又或者怕包武阳没有一点防护会染上病。
说上几句话,赵志刚急急忙忙地跑了。
要马上给团场汇报新情况,搞了大乌龙,肯定要挨骂了,赵志刚笑容满面地去迎接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