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越走过去,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压在伤者腕部的桡动脉上。
脉搏细而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随时会断。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伤者的脸,是个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年轻人,面色灰白,嘴唇已经失了血色,额头上汗水湿了一片。
“叫什么名字?”丛越问,声音不大,但很平稳。
“张……张建国。”伤者的嘴唇动了动。
外面传来滴滴答答的声音,下雨了,他的声音几乎被外面的雨声盖过。
意识清醒,算是好消息。
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
丛越的目光往下移,落在那根树枝上。
那是一截杨树枝,粗约拇指,从右腹部斜着刺入,露在外面的部分大约有十五公分,断面参差不齐,还沾着些碎树皮和泥浆。
按照陈肃的说法,张建国是在水里受伤的,从受伤被救,也需要一些时间,也就是说,他受着伤在洪水里泡过一段时间。
感染问题是重中之重。
“医……医生,我是不是……是不是要死了?”张建国艰难地睁着眼睛。
“还不到最糟糕的时候,树枝穿过了你的腹壁,我需要马上给你做手术,你会活下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张建国睁大眼睛,看着丛越的脸,心里突然踏实了一些。
他认出来这是谁了,当初替他们确诊了布病的医生。
这是个厉害医生,真好,他好像真的能活下来。
“苏安邦,你做一助,黄长庆,你来盯着麻醉情况,还有庄静思……”
黄长庆道:“庄静思同志在两天前已经去师部医院进修了。”
丛越于是说:“那就我们三个人吧,够了。”
消毒,穿上手术服,丛越再次回到手术台旁。
出事后苏安邦紧急处理过,此时伤口上缠着纱布。
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揭开的时候有一小片粘连在伤口边缘,丛越用镊子夹住纱布一角,完整地拿下来,伤口露出全貌。
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青发紫,树枝刺入的位置在右下腹。
肠道穿孔的可能性很大,丛越在心里下了判断。
树枝上有倒刺,如果直接拔出,会把腹腔内的组织带出来,造成更严重的撕裂。
肝脏呢?他伸手轻轻按压伤者右上腹,伤者没有明显的抵抗反应,也没有剧烈的痛呼。
肝脏大概率没被伤到。
不过短短的一瞬间,丛越已经对伤员的伤情进行了初步判断。
“黄长庆,麻醉。”
黄长庆早就在准备着了,他把针头装在玻璃注射器上,动作极稳。
针尖刺入伤者右下腹的皮肤时,张建国猛地绷紧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别动。”黄长庆的手没有停,一边缓慢推注药液一边说:“给你打麻药呢,你很快就不疼了。数到十。”
张建国在数数,一个数拖得特别长,才数到六,麻药就起效了,他右下腹的肌肉逐渐松弛下来。
手术台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这盏灯是从团部医院拉回来的,旧,但灯管换过,亮度勉强足够。
白炽的光束打在手术台上,把张建国的脸照得惨白。
丛越把灯头往下压了压,调整角度,让光集中在伤口区域。
“血压。”
黄长庆低头看水银柱:“90,60……心率是113。”
丛越点了下头,失血有点多,肉眼可见的。
苏安邦用消毒钳夹起一块碘伏棉球替伤者消毒,他们跟了丛越这么久,这点小事不用丛越吩咐,自己就知道怎么做。
消毒后,丛越拿起手术刀,在伤者右下腹靠近树枝刺入点的位置,沿着皮纹方向切了下去。
雨越下越大,丝毫影响不了手术室里的人。
打开了腹腔,树枝的尖端穿破了回肠末端壁,好在,没有大血管破裂,也没有大面积粪便污染。
丛越稍微从容了一些。
他用长镊子夹住树枝尖端,把嵌在肠壁里的倒刺无损地脱出来。
清创,确保伤者的身体里不留下一点异物,然后修补肠壁。
手术基本完成了,丛越肩膀一松,抬起眼皮子看向对面的苏安邦。
“苏安邦,你来关腹。”
“啊?”苏安邦茫然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丛越说:“你不行吗?不行就我来。”
苏安邦还懵着,黄长庆拼命向他使眼色。
臭小子你不是想当外科医生吗?现在丛老师给你机会,你小子居然不马上抓住。
等去了师部医院进修,人家那么多医生,哪里轮得到你上手,能进手术室都谢天谢地了!
苏安邦好像能听见黄长庆的心声,猛地回神,结巴着说:“我、我行、我我我行!”
丛越二话不说,挑了挑眉:“换位置,我给你当助手。”
苏安邦举着上手来到丛越的位置上,定定地看着伤者的腹部。
“缝合腹膜。”丛越给他递了持针器。
苏安邦接过来,呼出一口气,开始操作。
腹膜连续缝合,腹直肌前鞘间断缝合,皮下组织用细线缝,碘伏再消一遍,敷上干纱布,胶布固定。
做完这些,苏安邦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手。
接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
“手术做完了。”丛越摘下沾着血渍的橡胶手套,手套内侧全是汗。
他看了眼苏安邦,眼里带着满意的神色:“你的缝合技术练得很不错,看来下了苦功。”
黄长庆笑道:“他天天去厨房买生肉,用来练习缝合,厨房的大叔都认识他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生肉都给他留着。”
苏安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还不止,上回杀羊,也把我叫过去了,让我在羊身上练。”
丛越看着他们,感到很欣慰,他们没有在手术室里过多闲聊,黄长庆和苏安邦留下来收尾,丛越推门走出去。
“怎么样?”
靠在手术室外面的陈肃一见门开了,身体立即绷紧站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雨还在下,他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屋檐下能避雨,但雨大了,还刮风,雨斜着打下来,把他淋湿。
别人都进屋了,他还是坚持站在这里等手术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