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招待所，京市来的考察团吃过饭后，被安排了午休时间。
中午天气热，师部领导不敢怠慢考察团，不建议他们在烈阳下暴晒，因此，到田里实地考察收割机作业的行程放在了傍晚。
一机部的副部长同意了这个安排，毕竟有吕向阳这个前车之鉴，考察团里的工程师一个个都不年轻，他们也害怕出问题。
消食过后，考察团各自回房，有人真的在午睡，有人坐在床上，吹着风扇，还在工作。
副部长住单间，房间里有桌椅，他正在写日记，记录来到十河垦区的见闻。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了。”
他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爸！”庄静思扑进来。
庄副部长愣了愣；“静思？你怎么在这里？”
庄静思大步往里走：“怎么了，你很不愿意见到我？”
“怎么会，我的宝贝女儿，自从你下乡后，我和你妈想你想得不行。”庄副部长乐呵呵地关上门。
庄静思已经走到了桌旁，看见搪瓷缸里的茶叶梗子几乎占了一半。
她顿时板起脸：“爸，您血压高，怎么又喝浓茶？”
“偶尔一两次。”
庄副部长拉开椅子，让庄静思坐下，自己则坐在床上：“你说一说，你怎么回事？”
“我怎么回事，我好得很呢。”
“别装疯弄傻，家里给你安排好进文工团的，你悄摸摸就跑到牧业连去？你还想瞒着，如果不是我们收到文工团来信，我们还不知道。”
庄静思脸上的笑容都变虚了：“我这不是过得很好吗，大草原上的风景太美了，爸，你要是有空，我带你去看。”
“看什么看。”庄副部长没有被她转移话题：“你看看你自己，又黑又瘦的，你妈要是见到你现在这样，肯定要哭。”
庄静思伸出手臂：“哪里黑了，这是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而且我现在不叫瘦，叫精瘦，身上都有肌肉了。”
庄副部长不和她掰扯，从公文包夹层掏出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颗大白兔奶糖。
“先吃颗糖。”
接着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件衣服：“你妈让我带来的，她亲手织的毛衣，我还想着这一趟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你。”
庄静思抖开毛衣看了看，心里想着妈妈，喉咙发紧：“你回去告诉妈妈，我很喜欢，等天气冷了，我就穿上。”
庄副部长点了点头：“对了，你怎么过来了？请假了？”
“没啊。”庄静思道：“我在师部医院进修，昨天值了夜班，上午睡觉，睡醒了就来找你了。”
“啊？”庄副部长一头雾水，什么在师部医院进修？
庄静思一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懵了，得意地笑道：“我之前写信回家，不是告诉你们我在学医吗？”
“是有这么回事。”
庄副部长想了想，去年庄静思寄回来的信，就是这么写的，他以为庄静思不过是在连队里跟卫生员学点简单知识。
可现在，庄静思说，她都在师部医院进修了？
那是正儿八经的医生，连队的卫生员能来这种地方进修？而且庄静思还不是卫生员吧。
庄静思得意一笑：“我才不是随便学学。”
她把去年自己通过考试选上了连队的医学生，再到今年参加了公社义诊，现在又到师部医院进修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个遍。
“我现在算是正儿八经的实习医生，就昨天，我还进手术室了，有个妇女同志胎儿太大没法顺产，要剖腹产。”
回忆起昨天，她激动得脸蛋通红。
“妇产科的主任说，我第一次进手术室，第一次参与剖腹产，居然脸色都不变，夸了我好几句呢。
“她说第一次进手术室的人，有的看一眼就吓吐，我没有，其实她不知道，我不是第一次进手术室。
“我们连队里就有手术室，我给丛老师当过助手，早就见识过了，不过剖腹产还是第一次见。”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庄副部长听在耳朵里，总觉得像在听天方夜谭，很不真实。
“等等，静思，你停一下。”
庄静思停了下来，还是问了一句：“爸，怎么了？”
庄副部长问：“你的意思，是你正经学医了，你现在已经是医生了？”
庄静思抿着嘴笑：“我觉得算半个吧，丛老师说，等我们进修完这一轮，积累多点经验，就能申请考核，考核通过，就有正式的职称了。”
庄副部长被这个巨大的惊喜砸懵了脑袋，缓了好一会儿才咧开嘴笑。
“好，当医生好啊，比进文工团要好，静思，你一定要好好干，你妈知道了，肯定也高兴。”
“那当然，我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机会，丛老师工作忙，不会收太多学生的。”
又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庄副部长问：“你说的丛老师是？”
“哦，丛老师就是纪叔叔的大儿子，纪绍文的双胞胎哥哥，爸，你知道纪叔叔原来有个儿子小时候走丢了吗？”
庄副部长点了点头：“原来是他啊。”
他知道的比庄静思更多，也知道纪复华只有一个儿子，是丛越，纪绍文其实是抱错的，没有血缘关系。
“他年纪比你还小一些吧。”
“是，但他很厉害。”
庄副部长还是点了点头。
他听完庄静思说的话，也知道自己的女儿之所以有这样的机遇，全靠丛越一个人。
别人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又是盖手术室，又是组织义诊，还能把学生送进师部医院进修。
要多大的本事和人脉，才能干成这么多大事。
庄副部长抬头看了眼庄静思。
这个傻女儿，放弃了更好的文工团工作，跑去大草原上窝着，听说那个牧业连连电都没通。
但就是她这一腔热血，阴差阳错让她谋到了一个好前程。
医生，多好的职业啊，从前他没想过，自己的女儿能成为医生。
“对了，正好你来了，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庄静思睁大眼睛，看着他。
庄副部长嘴角含着微笑：“乖女儿，你长大了，是时候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爸妈替你物色了一个交往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