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丛越回到他的小单间。
今天的工作内容相当轻松，几乎一整天，他都跟着范小虎在182团的一连和二连来回参观。
明天开始，他就在这里的试验站正式开始工作了。
丛越坐在床边洗了脚，把水端出去倒掉，转身回来时，见一个身影在墙边鬼鬼祟祟地偷看。
“是谁？”
隔了几秒，墙角那个身影走了出来。
马导演脸上堆满了笑意：“丛医生，你这一天的工作，忙完了吧。”
丛越心里有点抗拒，脸上还是礼貌地笑了笑：“工作完了，准备睡觉，马导演有事情？”
马导演犹豫了一阵，才说：“能不能耽误你一点时间，我想了解一下你的经历，最好还能知道一些你们的工作内容。”
他停顿了一下，摆了摆手：“你别误会，这一切都是为剧本服务，我们想要拍出最真实的电视剧。”
丛越内心挣扎了一下，他对电视剧不感兴趣，也不想被马导演耽误自己的休息时间。
但是转念一想，以后那些电视剧，那些导演编剧演员的，拍职业剧就从来不认真了解行业，拍得乱七八糟的。
他以前就看过各国家的医疗电视剧，别说，就咱们的拍得最离谱。
但是在这个年代，编剧导演还是很敬业的，比如马导演，他这个人虽然离谱，对待作品的态度却是很端正。
他带领了团队来兴疆这么久，大草原上生活条件这么艰苦，人家说来也来了，白天看他们的采风，态度也很认真。
难得人家肯用心。
万一回头电视剧拍出来，把边疆美景拍好了，没把边疆的劳动人民拍好，那也很糟心。
“进来吧。”丛越指了指自己的小单间。
马导演欣喜若狂，迈着小碎步就进去了，这次他没有带做记录的女同志，自己拿着本子来的。
“老实说，我们的剧本还没彻底定下来，但是拍摄的地点，已经确定就在边疆的牧场，在大草原上。”
马导演翘着二郎腿，翻开的本子放在膝盖上。
“既然在牧场里，一些职业肯定绕不过去，不管是不是主角，我们都想给全国观众展现真实专业的牧场职工。”
丛越表示认同。
“你有什么想问的？”
马导演开门见山：“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了解去年冬天那场布病，白天听说，你是第一个发现的？”
丛越点了点头，目光没看马导演，而是落在窗台那盆绿植上，思绪陷入了回忆里。
“那年冬天，我们周围几个单位，有兵团的，有野战部队的，还有附近公社的，一起组织了一场联欢会。
“在联欢会上，发现野战部队的同志体温偏高，我带他们回连队卫生所检查，发现了一些症状，才有了怀疑……”
他说的很详细，这些事情不需要保密，早就被报纸刊登过，他只不过补充一些细节。
马导演记下的内容不多，他来之前就已经翻阅过边疆的新闻报道，自然也是了解那一场布病的。
他记录下来的，全是在报纸上没有刊登过的内容。
马导演追问：“你当时怕吗？”
丛越笑了一下。
“怎么不怕，布鲁氏菌病啊，你们生活在内陆的人没感觉，可能都没听过这个病，但是在牧区，你出去问一问，谁不怕这病。”
马导演低头，继续飞快地写。
丛越看了看他，突然说：“失礼了，我都忘记给你倒水。”
“不用。”马导演抬了抬手：“不用麻烦，太晚了，我问完就回去，不耽误你休息。”
丛越于是不动了。
“当时有没有想过，如果判断错了怎么办？”
“当时我只是提出了猜测，具体确诊，是把人送到团场医院，抽血化验，做试管凝集试验，最后才确诊的。”
丛越看着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医学在进步，确诊不靠猜，也不是靠我一个人。”
马导演恍然大悟：“我懂了，是集体的力量。”
他边写边嘟囔：“要突出医疗系统整个集体，不能只突出个人的能力……”
问完了布病，马导演又问了其他内容，丛越挑了一些不需要保密的内容告诉他。
采访进行了大半个小时。
马导演把笔记本合上，装进口袋，却没急着起身。
他靠在桌沿，再抬头看丛越的目光忽然变了，他隐晦地从头到脚把丛越打量了一回。
他坐在床上，坐姿随意却不让人觉得懒散，大概是这些年在兵团里，进行过许多次军事化训练。
他身上有一些军人的影子。
个子高，肩宽腰窄，鼻梁挺，眉眼深，不笑的时候有点冷，但嘴角只要微微有些弧度，就让人觉得平易近人。
马导演又想起白天见到丛越时，他利落地上马，然后骑着马远去的背影。
那是他梦里的男主角。
马导演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长相，放在镜头前面，根本不用演。”
丛越正收拾自己的军用背包，听见这话手顿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漂亮。”马导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是真实，镜头喜欢有故事的脸，喜欢你这种，你虽然年轻，但是一看就知道是有真本事的，一看就让人信服。”
马导演停在丛越面前，呼吸比刚才急促。
“城里那些白白净净的年轻演员，他们没有你这样的壮硕身材，更演不出你这种气质。”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说话有节奏，不急不躁，声音也好听，听众会跟着你走，这是天生的镜头感。”
丛越礼貌一笑：“马导演，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刚才说了，这部戏的剧本还没彻底定下来，男主角的职业和人设也一样，没定下来。”
马导演重新坐下：“如果你愿意当我们的男主角，那么主角的职业，就是兽医。”
丛越听了发笑：“马导演，你别开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马导演目光热切：“你就演你自己，懂畜牧，得能跟牧民打成一片，还得有股子扎根的劲儿，没人比你更适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