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团场医院的手术室很充足,齐双杰亲自叮嘱,要挑选全医院环境最好的手术室进行这次手术。
丛越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齐双杰正好来到门口。
“丛越同志。”他伸出手,握得很实,“组织上很重视这台手术,派我来现场监督,你别有压力,放手做,该签字担责的交给我。”
“非常感谢领导支持。”丛越和齐双杰往手术室走去,路上,丛越简单说明这次的手术方案。
齐双杰频频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
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丛越站在门口,把汪博文的体检资料又看了一遍。
王医生也来了,和丛越一起进手术室,这一次,他来担任丛越的一助。
站在手术台前,丛越边穿手术服,边对王医生道:“待会儿你负责拉钩和负压吸引,注意别碰着股神经分支。”
“哎!”王医生答得响亮,戴手套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在团场医院里,是很有经验的外科医生,不论职级,只说外科技术,整个团场医院里他都是数一数二的。
哪怕去师部医院交流,那里的外科主任都对他称赞有加,加上他的年纪不太大,一直被领导抱以期待。
不能说是人中龙凤,王医生至少也是天之骄子。
但现在,他因为能够和丛越一起进行一台手术,激动得手脚都在颤抖。
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医生走进来,步子迈得大,洗手衣穿得歪歪扭扭,他扫了一眼手术台,嘴角往下一撇,然后径直走到外科主任旁边站定。
“宋明?你怎么来了?”外科主任皱眉,“这台手术没安排你。”
“我申请过来学习的。”宋明举着手,下巴抬着,“团场医院外科主治医师,总有权旁观一台手术吧。”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丛越:“再说我也很好奇,一个分到基层的年轻大夫,胆敢推翻主任您的截肢方案,这本事我得亲眼见识见识。”
好拙劣的挑拨离间。
外科主任口罩下的嘴角往下撇,极力控制才没让自己的眼皮子翻起来。
他还没这么小心眼,为了这点事迁怒丛越,当医生的自然是想病人好,有手术方案能不截肢,这不是挺好吗?
何况他是知道丛越实力的,当初师部医院的肺癌手术就是丛越主刀,手术成功过后,他接到师部命令,亲自带队去看过病人。
手术台前,王医生的激动情绪已经缓过来,看见宋明,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丛越也看了一眼,低声问:“这是谁啊?”
王医生眼里闪过鄙夷:几乎用气声回答丛越:“院办主任的外甥,进医院三年,现在是主治医师。”
手术室太小,有些话不好说出口。
在王医生看来,宋明的技术着实不怎么样,手术记录上没几台自己主刀的,上个月讨论一个阑尾炎病例,他连麦氏点都找错了,还跟主任争了二十分钟。
“宋明同志,手术室有手术室的规矩。”
那边,外科主任没辙了,只能同意宋明留下来,但有些事情,他必须叮嘱清楚。
“我戴口罩手套站远点,不影响。”宋明已经自己拆了一副手套往手上套,“再说了,万一出什么状况,多一个主治医师在场总是好的吧。”
“万一出什么状况”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外科主任都懒得和他辩了,心想这一屋子的人里,就你是最大的草包,别说医生了,就是随便拎一个经验丰富的护士出来,知识储备说不定都比宋明强。
他看了看丛越,后者已经戴好手套站在手术台前,正用碘伏棉球从膝盖往上逐圈消毒,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宋明说话。
“行了,宋明你站助手位,不许干扰主刀。”外科主任最后拍了板。
汪博文躺在手术台上,局麻已经打完了,半条腿麻木地瘫在那儿,只有上半身还能动。
他侧着脸看丛越,嘴唇干裂,却硬挤出一句:“丛医生,你随便切,我……我不怕疼。”
“你要是能感觉到疼,我就麻烦了。”麻醉医生笑着回了一句。
汪博文跟着笑了笑,心情放松了一些。
“不用切太多。”
丛越突然说话,他才发现手术已经开始了,心再次揪成一团。
麻醉医生看了眼,对他调侃,要不你把上半身撑起来,看着丛医生切你的腿?
“不不不。”汪博文连说几个不字,躺得更平了。
丛越接过器械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刃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八厘米口子,够了。”
刀尖落下去的时候,宋明往前挪了半步。
他看着丛越从髌骨上缘起刀,皮下脂肪层划开,鲜血涌出来被王医生拿纱布压住,然后逐层分离筋膜。
丛越的手很稳,刀柄在掌心几乎不晃动,每一刀都停在恰到好处的深度。
“这里。”宋明忽然开口,下巴朝创口方向点了点,有些兴奋,终于让他找到丛越的错处了。
“你找的这个位置不对吧?我记着解剖书上写的是从外侧下刀更安全。
丛越没抬头,镊子尖挑起一层深筋膜,剪刀伸进去沿纹理剪开:“患者的片子你看过了吗?”
宋明一愣。
“都还没看过,就别急哄哄地开口,容易暴露自己的无知。”
连王医生都愣住了,接着心里在窃喜,他和宋明是同事,而且自己本身也要在团场医院混,不敢得罪宋明。
但丛越不一样啊,他不是182团场医院的人,甚至不是182团的人,他开口怼宋明,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
王医生心底阴暗起来,他盼着丛越继续怼人,给宋明一个狠狠的下马威。
丛越怼完,却还是解释:“血肿主要在股直肌深层偏内侧,外侧入路要绕过阔筋膜张肌,直接内侧入路避开旋股外侧动脉降支就够了。”
宋明的脸色变了变,呼吸声大了一些,死死盯着丛越的操作,势必要再找出错处。
他就不信,这个被院长和团场领导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丛越,真的有真材实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