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团长的眼睛里隐约透着愤怒的神色，被他极力克制着。
“为什么？”他问。
“一师的人收到消息，跑到司令部，说他们盐碱地比咱们多许多，还说他们师部发展更滞后，更需要开设矿肥工厂……”
“放他娘的屁！”团长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的盐碱地多关我们什么事？我们辛辛苦苦做了方案，到处找关系促成合作，他们倒好，摘桃子摘得倒快！”
“焕新，你小声点。”邓国松压了压手掌，他倒是不介意林焕新发脾气，林焕新了解他，他也了解林焕新。
说起来，林焕新年轻时候的脾气更火爆，他也见识过，年纪大了收敛许多，可见这一次，他是真的被气得够呛。
“我知道你不服气，我也不服气，可司令部的指令在这儿，我找过去，司令员亲口对我说的，理由是「统筹兼顾，优先扶持困难单位」，你让我找谁说理去。”
团长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老领导，你跟了司令员那么多年，你就不能……”
“你以为我没说？”邓国松猛地拍了拍桌，“会上我也这么拍桌了。”
“我说咱们八师189团的丛越，他父亲在冶金工业部，这层关系是通过他，咱们才争取来的！”
他顿了顿，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可司令员当时就反问，组织的事业，是靠私人关系还是靠组织调配，你让我怎么接？”
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邓国松脸上带着苦涩的干笑，不知道是劝人，还是劝自己。
“焕新啊，我知道你委屈，还有丛越，我多少有些耳闻，他和他父亲关系不好，为了师部建设，他都放下了个人成见，把他父亲的关系都用上了，结果……
“可这就是命令，咱们是兵团人，命令下来，就得服从。”
团长坐着呆滞了几秒，他搓了搓脸，声音哑了下来：“那丛越呢？他为了白水滩那一片盐碱地，费了多少功夫。”
“他做的那些事，没有放在明面上，但是我想，您心里多少是有数的。”
邓国松当然知道，从救宋沅江开始，他一清二楚，当初189团要宋沅江，林焕新可是直接掰开了跟他说。
“我盯着白水滩的一举一动，那边已经规划好试验田了，一切井井有序，就差这批矿肥，丛越一手搭起来的班子……我怎么跟他说？”
邓国松心里也难受，却不得不接受现实。
“上午才开的会，司令部的正式通知文件应该很快会下达，你到时候带回去，给丛越看，好好安抚他，另外……”
后面的话，邓国松好艰难才说出口。
“司令员口头指示，说试点虽然放到一师，但其他师部在盐碱地改良上的经验要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他说完，自己也突然觉得好笑，就真的干笑了一声。
“这群老流氓，抢了我们的工厂，还要我们的经验，真是……不要脸到了极致！”
团长心里那股气还憋着，见气得脸色发红的邓国松，只好反过来安慰他。
“老领导，您也别气坏了身体。”
“行了。”邓国松站起来，走到团长身边，按了按他的肩膀：“这事儿还没完，丛越他爸在冶金部说得上话……”
团长回过头：“您是让我走‘私人关系’？”
邓国松苦笑：“我是让你别放弃，兵团的事，有时候明面上不行，底下还可以想办法。”
团长默然片刻，起身道别，开门走了出去。
他没急着回团里，而是靠在楼前的白杨树下，掏出烟点上。
烟头明灭间，他想起丛越，又想起白水滩递上来的报告，他当了这么久的团长，团里的盐碱地不少，他对此不能说精通，至少是懂一些门道的。
白水滩递上来的改良盐碱地方案，他认为非常可行。
看了那份方案，他当即就生出把宋沅江要过来这个决定，果然没错的想法。
现在只差那批矿肥了。
要想办法，做了这么多事，让他就此放弃，他不甘心。
团长刚掐灭烟头，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师部大院门口过来。
丛越骑着辆叮当响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军绿色背包，看见团长，他明显愣了一下，赶紧从车上下来，推着自行车走上前。
“团长，您怎么在这儿？”
团长看着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你不是借调去182团了吗？怎么在这里？还有，自行车哪来的？”
丛越拍了拍自行车的座椅，“找兵团医院的人借的。”
电影厂的小巴车不久前到了十河垦区，马导演让司机直接停在兵团医院，他们要在兵团医院替汪博文再做一次检查，确保他这一路能平安无事。
丛越这一趟就不是为了汪博文来的，把汪博文交给兵团医院的医生，他就要撤了。
临走前看了一眼单车棚，他心里藏着事，不耐烦走路，就找人借了辆自行车。
“我来问问矿肥试点工厂的事，我收到我爸的信了，说关系都已经打通，矿山那边废渣马上就能出货，就等咱们这边工厂建起来……”
他突然停住了，观察着团长的表情，试探性地问道：“团长，出什么事了？”
团长闭了闭眼，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院子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他指了个方向，“走，陪我走一段。”
丛越推着自行车，跟着团长出了师部大院，沿着公路边的土路慢慢走。
路边是高大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衬得两个人的沉默格外沉重。
走了大约三百米，团长终于停下来，四处看了一圈，周围没人，他指了指路边的绿化带，示意丛越跟他一起坐下聊。
“丛越。”坐下以后，团长沉默了半晌，才说：“批复还没下来，但是司令部的会议已经开完了，试点工厂……计划放到一师。”
丛越愣在原地，脸上一点点绷紧：“理由呢？整个合作项目，一直以来都是我们189团在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