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团长堵在邓国松的办公室门口，早会一结束，邓国松回来，推开办公室的门，团长后脚就跟着进去。
门一关，没外人，早年间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过，彼此之间没有什么太正式的客套。
“老领导，怎么样了？”
邓国松没急着说话，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拖时间。
团长知道他这个习惯，凡是要说一些不太好的，或者不太顺耳的话之前，邓国松总会先磨蹭一会儿。
“扶持计划我已经在会上提过了，吴师长表示支持，但师部还有一些领导抱有反对或者观望态度，主要是有的人不乐意分出资源。”
邓国松终于开口了，“总体情况不能说很好，但我还是保有乐观态度，会议上没有马上发表反对观点的，都是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
团长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只要不是当场否决，接下来就还有余地可以走。
“往后的工作，我会继续跟进，你们189团对这个项目最了解，随时听调配。”
“那是必须的，我们全团所有人，随时听候师部差遣。”
目前为止，都算是好消息。
但邓国松刚才那一顿磨蹭，让团长心里的大石头没法彻底落下去。
“关于丛越这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团长愣了一下：“怎么样？挺好的孩子啊，肯干，想法多，能力能支撑起想法，丛越这个人，您不也挺了解了吗？”
“我不是问你这个。”邓国松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些，两只胳膊搁在桌面上，“我是说，你觉得他在连队里工作，是不是有点屈才了？”
团长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他没马上接话，先暗中观察邓国松的表情，老领导脸上带着一点笑纹，像开玩笑又不像玩笑。
斟酌片刻，团长才开口：“白水滩虽然只是连队，但在我们189团，乃至我们八师，都算得上是畜牧业的前沿研究基地。”
“何况，这个基地是丛越一手一脚建立起来的，他留在那里，怎么能算得上是屈才呢？”
邓国松意味深长道：“那也不见得，我听说他在白水滩已经培养出来一批人才，这些人才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团长故意笑了笑：“那是夸张了，您想一想，丛越才到白水滩多久，这其中借调出去了不少时间，他是培养了一些人，但是那些人，距离独当一面还远着呢。”
邓国松还是意味深长地笑。
“老领导。“团长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有些无奈，“您这话什么意思，直说。”
邓国松声音随意，“师部这边一直缺人才，你是知道的，尤其是懂技术会协调的年轻人才，丛越是最合适的。
“他脑子清楚，说话稳当，会沟通，看问题不偏不倚，关键是还能压得住情绪，几样凑一块儿，难得出现这样的人才，要好好培养，你放不放人？”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钟。
团长的后背从椅背上抬了起来，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脸上那点随意的神色收了收。
他看着邓国松，面上没看出来生气，但嘴唇有些绷直了。
“您是认真的还是玩笑？”
“半真半假。”
邓国松摆了一下手，“你先别急，我以前答应过你，不会这么早让丛越调动来师部，我说话算话，182团来要了这么多次人，哪次我没替你挡着？”
“我都知道，我心里感激您啊。”团长赔着笑。
“但是。”邓国松话锋一转：“我知道你们团现在手上事情多，我就是觉得，丛越这么好的苗子，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来师部，视野宽一些，接触面广一些，对他个人发展有利。”
团长再次沉默下来。
他心里很清楚这位老领导的用意，不是挖他墙脚，是真心觉得丛越该往更高的地方走。
但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他反而不能松口。
他林焕新也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他也希望手底下的人都能有好前程，针对这个问题，他和丛越谈过好几次。
每一次，丛越都很坚定地表示希望留在白水滩牧场，他也很直白地说了，在白水滩里，关令和张岩军能给他最大限度的自由。
“副师长。”团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还是带着那种多年老战友之间说话的松弛劲儿，“我跟您说几件事，您听听。”
“说。”
“第一，刚才说了，白水滩虽然没有正式挂牌，但实际上，已经是咱们师部的畜牧业研究基地，这是师部畜牧兽医研究所都认可的事。
“这事我一点没有夸大，您去问问陈前进所长，现在研究所几乎都派人常驻在白水滩搞研究了。”
邓国松没有插话，只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白水滩为什么能在师部这么多的牧业连里脱颖而出，就是因为丛越，他一手建立起白水滩的试验基地，您刚才说他培养了一批能够独当一面的人才，这也不算错。
“但这批人才，目前只能跟着丛越安排好的路走，如果丛越这时候调走了，白水滩的试验基地，就要一直停滞不前。”
邓国松没打断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他主管农业建设，但对于畜牧业不是一无所知，相反，在师部的生产会议里，他也时常能够听到189团白水滩的工作进展。
“白水滩去年的人工配种成果卓群，但说白了，那只是停留在试验阶段，规模太小。
“今年开始才是动真格的时候，这时候丛越走了，整个白水滩人心就要动摇，之前的所有努力，全都功亏一篑。”
团长盯着邓国松：“老领导，您忍心吗？”
邓国松抬头扫他一眼，嘴角含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你别在这里给我打感情牌，也别废话，继续往下说。”
团长意图被戳破，也不觉得尴尬，接着便道：“继续说，就说这第二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