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北疆已经冷了,戈壁滩上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
试验站的配种工作早就完成,接下来最要紧的事就是接羔和接犊,怀得早的已经快到预产期了。
这天清晨,余满仓吃过早饭,第一时间没去试验站,而是去了羊圈检查。
“那几头快要临盆的,多看着点,最近营养要补足,给料不要抠,还有,我回头安排一下,让它们住进试验站的产羔房里。”
交代了一圈,他再去牛棚,专门看过那群西门塔尔牛才回试验站。
试验站的产羔房里已经住进了两头待产的母羊。
庞春玲蹲在羊圈角落给一头母牛擦身子,她的动作有些慢,擦两下就要停一停,像是喘不上气。
“庞春玲。”余满仓走过去想调侃两句,刚蹲下来仔细看她,吓了一跳:“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庞春玲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最近忙,累着了。”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忙手里的活,手指却微微发颤。
余满仓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看什么,我知道我漂亮,但你要是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当弹珠玩。”
余满仓没像从前一样和她斗嘴,“你不对劲,你自己听听,你说话有气无力的。”
“……都说累了。”
余满仓还是没作罢,他挪了挪位置,观察庞春玲。
庞春玲的嘴唇颜色发暗,额头上有细细的汗,可这10月的天,羊圈里虽说比外面暖和一些,也不至于热到出汗。
而且她刚才说话的时候,舌尖似乎有些发僵,吐字比平时慢了半拍。
“你是不是又恶心了?”余满仓问。
庞春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阵子她确实时不时犯恶心,早上起来尤其厉害,有时候正给羔羊喂奶,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得扶着墙缓半天。
她还头晕,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得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前两天清理羊圈,忙了半个多钟头,站起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草料堆里。
“可能是换季着凉了。”庞春玲说:“过两天就好了。”
余满仓没接话,还在看着庞春玲,“你是不是瘦了一些?”
庞春玲直翻白眼,“废话,前段时间这么忙,还要值夜班,能不瘦吗?等过一阵子那些母羊母牛都陆续生了,还要更瘦。”
余满仓还是觉得不对,庞春玲整个人蔫蔫的,跟霜打过的草一样,他前些天还以为是累的,可今天越看越不对劲。
说是累了,可是之前进行过这么多次的军事训练,那时候更累,庞春玲就算再累,那张嘴是不停的,和现在不一样。
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起初只是脸色不好,后来开始喊手脚发麻,再后来连话都少了,有时候半天不说一句。
最近试验站安静了许多,就是因为庞春玲闭嘴了。
“你把手伸出来。”余满仓说。
庞春玲愣了一下,“你干什么?”还是把右手伸了过去。
余满仓搭上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是兽医,但在兵团这种地方,兽医兼着给人看个小病小痛也是常事,他也是有给人把脉的经验的。
庞春玲的脉象紊乱得很,时快时慢,就不是正常人的脉搏。
“你把了半天,把出来什么吗?前段时间静思回来,她也给我把过脉,说我的脉搏是正常的,就是跳得没以前有力。
“我一想觉得自己进试验站以后确实累得厉害,等忙过了这样子,我要申请休假,还要给自己买罐麦乳精补一补身体。”
余满仓问:“你最近吃什么了?”
“就食堂的饭菜啊,跟大伙儿一样,我忙得上吊的时间都没有,哪有机会给自己开小灶。”
余满仓又问:“药呢?或者药酒那些?”
庞春玲摇头:“我没事吃什么药,至于药酒……我哪来的药酒。”
“之前听你说过手脚麻,身上除了麻,还有没有别的感觉?”
庞春玲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有时候心脏跳得特别快,躺下了也不消停,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算不算心慌?”
余满仓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病,他毕竟看的是牛羊骆驼,人的毛病他不敢乱下结论。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正常。
什么病能让人从精神头十足变成现在这样,庞春玲人整个塌下去了,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而且症状一天比一天重,今天比昨天重,昨天比前天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一天一天地把她往下拽。
“走,去卫生所。”余满仓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
“没事去什么卫生所?”
“你这叫没事?”余满仓上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
庞春玲挣扎片刻,居然一点力气都发不出来。
“你看,你现在这样,连我一只手都挣不开,以前我敢这么对你,你早抄起扫帚追着我揍了,你现在有那个力气吗?”
庞春玲脸色讪讪,“你放手,我去卫生所,这还不行吗?”
余满仓放开她的手,却没置之不理,跟着她去了卫生所。
卫生所里只有黄长庆一个人,她给庞春玲看了半天,脸色尴尬:“你这个样子,肯定是有问题的,至于是不是病,我说不好,我看有点像中毒。”
“中毒?”庞春玲不相信,直摇头:“不可能,我只吃食堂,没吃过别的,那食堂的饭菜难道只药我一个人?”
黄长庆面色尴尬,他虽然觉得与中毒的症状相似,但庞春玲说得也有道理。
庄静思还在师部医院,苏安邦马上就要和庄静思接班,他今天专门请了假,去公社的集市采购,此时也不在连队里。
黄长庆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你这种情况,肯定要抽血检查,连队里没有条件,要去团场医院。”
庞春玲一口拒绝:“不去,这么麻烦,要我说不可能中毒,我就是……就是太累了吧。”
“去。”余满仓说:“现在就去连队办公室开请假条和介绍信,马上去团场医院看病。”
“不去!”
“我说了要去,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
“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知道吗?我说了没事。”
两人争辩不休时,有一个人跑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