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南边的销路彻底打开，周掌柜的订单便一批接着一批，源源不断地递到苏记，往日充足的香囊存货，很快便被消耗一空，即便全员加班加点赶工，依旧跟不上订单的速度。
苏蓉坐在桌前，对着账本细细核算，眉头始终紧锁。眼下三家门店的日常供货，加上南边源源不断的订单，核算下来，一个月至少要做出两千个香囊，才能勉强满足需求。四姨娘带着小何、郑婶日夜赶工配药，苏婉领着绣娘们连夜绣制，可即便连轴转，货品依旧供不应求，核心问题，出在了原材料上。
思虑再三，苏蓉拿着核算好的账目，径直去找苏雯雯。
彼时苏雯雯正蹲在庭院里，耐心教苏芸辨认新晒的药材，指尖点着药草，细细讲解药性与样貌，苏芸捧着小本子，认真记着笔记。苏蓉走到近前，语气沉稳开口：“三姐姐，眼下存货跟不上，不是人手不够，是原材料断供了，得再找新的药材货源。”
苏雯雯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她：“是常用的药材不够了？”
“嗯。”苏蓉点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尤其是白芷和细辛，原先长期合作的供货商，突然临时涨价，一下子涨了两成，若是长期按这个价格拿货，成本会大幅增加，利润直接被压缩，实在不划算。”
苏雯雯放下手里的药材，站起身，眼神沉静：“城里的供货商坐地起价，不必再迁就，你去找老周，他常年跑乡下，熟悉周边村镇，让他帮着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农户自家种植药材的，咱们直接从产地拿货，既能压低成本，也能保证货源稳定。”
苏蓉应了一声，没有耽搁，当即转身去找老周安排。
老周办事向来利索靠谱，又深谙乡下货源的门路，接到嘱托后，四处托人打听，不过短短三天，便急匆匆赶来苏记，带来了好消息。
“苏四姑娘，打听到了！城外三十里处，有个叫药王沟的村子，村子依山而建，水土适宜，村里大半人家都以种植药材为生，世代种药，手艺老道。就是那村子地处偏僻，山路崎岖，土路坑坑洼洼，车马难行，不过好处是，药材没有中间商加价，价钱比城里便宜不少，而且药材质地、品相都属上乘，都是农户自家晾晒的好货。”
苏蓉听完，眼神笃定，当即做了决定：“路途远些无妨，只要货好价优便值得，我亲自跑一趟，去村里看看药材，跟对方谈长期供货的事。”
这话恰好被前来后院的苏芷听到，她刚在城南店招呼完客人，满头是汗，一听苏蓉要独自出城去偏僻的山村，立刻急了，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四姐姐，药王沟那么偏，山路又难走，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去怎么行？我陪你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苏蓉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手，语气平静：“不用，城里三家店铺离不开人，你留在店里照看生意，有老周带路，不会有事。”
苏芷还想再劝，话音刚起，苏雯雯便从里屋走了出来，她看着苏蓉，眼神里满是信任：“让她去，四妹妹心思缜密，做事稳妥，心里有数，不会出岔子。”
有了苏雯雯这句话，苏芷即便满心担忧，也只能作罢，松开手，反复叮嘱苏蓉路上小心，遇事多跟老周商量。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苏蓉便收拾妥当，带着提前拟好的药材清单，跟着老周出了城。
正如老周所说，去往药王沟的路格外难行，出城后便是土路，坑坑洼洼，崎岖不平，牛车行驶在上面，颠簸得厉害，车身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响，稍不留意就会被颠得起身。苏蓉靠在车板上，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的账本和药材单，身姿坐得笔直，全程一言不发，眼神沉静地看着窗外的山路，没有丝毫抱怨。
老周赶着牛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温声提醒：“苏姑娘，这山路实在不好走，您坐稳扶好，可别摔着，再有半个时辰，差不多就能到村子了。”
苏蓉轻轻点头，调整了一下坐姿，依旧保持着清醒。一路颠簸了整整一个时辰，牛车终于驶入药王沟。
村子坐落在山脚下，规模不大，前后不过几十户人家，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家家户户门口的晒场上，都铺满了晾晒的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草香，一眼望去，满是绿意，处处透着淳朴的烟火气。
老周赶着牛车，径直带着苏蓉去了村长家。李村长年约五十多岁，脸上布满了岁月的褶子，双手粗糙，一看便是常年劳作的农户，可一双眼睛格外清亮，透着精明与朴实。
他看着眼前陌生的苏蓉，又看了看相熟的老周，语气平和地问道：“周老弟，今日怎么有空过来，这位姑娘是？”
老周连忙上前，笑着介绍：“李叔，这是苏记香囊铺的四姑娘，咱们城里有名的实在商家，今日特意过来，是想跟咱们村子谈长期药材供货的生意。”
李村长闻言，眼神亮了几分，连忙热情地请二人进屋，亲手给苏蓉倒了一碗温热的茶水：“苏姑娘，快请坐，一路过来辛苦了，不知姑娘此次，想要收多少药材？”
苏蓉也不绕弯子，从衣袖里拿出提前拟好的药材清单，双手递了过去，语气干脆：“李村长，我们苏记如今生意铺到了南边，订单量大，需要长期供货，单子上的白芷、细辛、冰片、薄荷，这四样药材，每月各要五十斤，只要货品优质，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李村长接过清单，仔细看了一遍，不由得有些惊讶：“每月各五十斤？这需求量可不小啊！”
“没错，南边订单稳定，后续需求量或许还会增加，只要村子能供得上，咱们的合作会一直持续。”苏蓉语气笃定，给足了对方信心。
李村长沉默下来，低头细细盘算，半晌后抬眸看向苏蓉：“姑娘放心，咱们药王沟种药的人家多，这点货完全供得上，只是价钱方面，不能再低了。”
“村长不妨直说，您心里的底价是多少？”苏蓉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李村长报出一个实在的价格，苏蓉闻言，在心底快速核算，这个价格，比城里涨价后的供货商，足足便宜了一成半，而且是产地直供，药材质检有保障，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她没有丝毫迟疑，当即点头应允：“行，就按村长说的价格，只是我有一个要求，药材必须是上等品相，无虫蛀、无霉变，次品一概不收，若是货品达标，咱们不仅长期合作，后续还能加大供货量。”
李村长闻言，当即爽朗一笑：“姑娘尽管放心！咱们药王沟的药材，靠的就是口碑吃饭，从来都是精选上等货晾晒，绝不以次充好，若是货品有问题，你随时找我！”
双方一拍即合，口头敲定了长期供货协议，苏蓉当即敲定：“那就一言为定，明日我让老周赶车过来拉第一批货，后续每月按时上门取货，货款当场结清。”
李村长十分爽快，亲自将苏蓉和老周送到村口，再三保证会备好上等药材。
返程的路上，老周赶着牛车，依旧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苏姑娘，方才李村长报完价，您怎么连价都不还呢？若是再压一压，成本还能再低些。”
苏蓉望着窗外的山路，语气淡然：“不必还价，他报的价格本就公道，药材品相也属实不错。若是刻意压价，让农户赚不到钱，即便当下答应了，后续也很可能在货品上动手脚，得不偿失。做生意讲究长久共赢，让对方有利可图，咱们才能拿到稳定的好货，这账，我算得清。”
老周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满脸佩服：“苏姑娘年纪轻轻，竟把生意看得这么通透，比城里那些精明的供货商还要会做生意，佩服！”
苏蓉笑了笑，没有再多说，目光依旧沉静，心里早已盘算着后续的生意规划。
回到苏家后院，苏蓉第一时间将前往药王沟、谈妥长期货源的事情，一五一十跟苏雯雯说明，连价格、货品要求、后续供货计划，都讲得清清楚楚。
苏雯雯听完，看着眼前沉稳干练的四妹妹，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你倒是不贪眼前的小利，懂得放长线钓大鱼，这份格局，难得。”
苏蓉抬眸看着她，语气认真：“不是我不贪，是做生意要算大账，不计较一时的差价，稳住长期货源，保证货品质量，才是长久之道。”
苏雯雯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说，转身继续打理手头的药材，对苏蓉愈发放心。
次日一早，老周便按照约定，赶着牛车前往药王沟拉货。李村长果然言而有信，提前将药材分拣、晾晒妥当，每一样都是上等品相，分量给得足足的，没有丝毫短缺。
老周拉着满满一车药材回到后院，四姨娘立刻上前，逐一开箱检查，捏起药材细看、闻味，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四姑娘，这批药材品质极好，比城里供货商的货还要好，这下配药再也不用愁了！”
苏蓉点点头，拿起笔，在账本上清晰记下这笔货源往来，账目明明白白。
苏芷从城南店回来，听说苏蓉独自一人出城，顺利谈下了长期药材生意，不由得啧啧称奇，凑到苏蓉身边，满眼佩服：“四姐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胆大了，独自去偏僻山村谈生意，还谈得这么漂亮，比我厉害多了！”
苏蓉低头整理着账目，没有理会她的打趣。苏芷依旧兴致勃勃，追着问道：“你当时就不担心吗？万一那村长坐地起价，或是拿次品坑你怎么办？”
苏蓉停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他不会，坑我一次，就丢了长期的大生意，得不偿失，他是精明的实在人，不会做这种傻事。”
苏芷细细一想，觉得十分有道理，忍不住笑了，对苏蓉更是佩服。
傍晚时分，凌霜又如往常一般，来到了苏家后院。她依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院内忙碌的景象。
苏蓉坐在屋内，低头核算着新货源的成本账目，神情专注；苏芷在院里整理药材货架，将新到的药材分类摆放；阿月在一旁打下手，忙前忙后，所有人都各司其职，忙碌不已，没人注意到门口的她。
她默默站了片刻，看着院内井然有序的模样，眼神平静，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阿青从里屋出来，恰好瞥见凌霜离去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在她身后轻声问道：“凌姐，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去坐一坐？大家都在。”
凌霜脚步未停，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不了，你们忙着做生意，我就不打扰了。”
阿青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院内，继续帮忙打理活计。
夜里，众人都歇息后，苏蓉依旧坐在桌前，将当天的账目一一核对完毕，合上账本，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这时，苏雯雯从里屋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问道：“药王沟的货源稳定，农户那边，能供多久？”
苏蓉静思片刻，回道：“李村长说，眼下的存货加上地里的收成，至少能稳定供货半年，等明年开春，药材种下，还能继续续约，货源完全不用愁。”
苏雯雯轻轻点头：“货源稳住就好，咱们的生意也能稳步推进。”
苏蓉站起身，将账本小心翼翼放回抽屉锁好，转头看向苏雯雯，眼神坚定，说出了酝酿已久的想法：“三姐姐，如今南边香囊生意稳定，货源也充足，我在想，南边的生意，咱们能不能自己做？”
苏雯雯微微挑眉，有些意外：“自己做？是不打算跟凌霜合作了？”
“不是。”苏蓉轻轻摇头，语气清晰，“依旧跟凌霜合作，她有成熟的南边商路，咱们有稳定的货品，只是不能一直依附她的路子，咱们要自己开拓销路，香囊、皮货双线并行，两条路一起走，把生意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苏雯雯看着她眼中的谋略与笃定，嘴角泛起笑意：“你心里有规划了？想怎么做，尽管去做。”
“我想跟凌霜谈，咱们出货品，她出商路、帮忙运作，利润分她三成，共赢合作，同时咱们慢慢搭建自己的南边销路。”苏蓉语气沉稳。
苏雯雯沉默片刻，思索其中利弊，随即点头应允：“好，这件事交给你，你去找凌霜谈，按你的想法来。”
得到苏雯雯的应允，苏蓉心中笃定，当即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苏蓉便径直前往霜记皮货铺。
凌霜正在里屋鞣制皮子，手中的刀具上下翻飞，动作利落干脆，看到苏蓉走进来，停下手中的活，放下刀具，擦了擦手上的污渍，语气平淡：“今日怎么过来了？有事？”
苏蓉在柜台前坐下，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自己双线合作、开拓南边生意的想法，一字不差说了出来。
凌霜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默良久，抬眸看向苏蓉：“你的货品，你的销路规划，我只出商路、帮你运作，凭什么帮你？”
苏蓉早有准备，当即从衣袖里拿出一份拟好的利润分成协议，放在柜台上，推到凌霜面前：“就凭利润分成，货品由我们出，商路、运输由你负责，赚得的利润，分你三成。”
凌霜拿起协议，快速看了一遍，抬眸说道：“三成太少，我担着运输、销路的风险，不值当。”
“那你想要多少？”苏蓉看着她，语气平静。
凌霜静思片刻，语气笃定：“至少四成。”
苏蓉沉默下来，在心底快速核算成本、利润与风险，半晌后，抬眸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四成，合作共赢。”
凌霜没想到她如此爽快，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放下协议：“合作可以，什么时候开始？”
“下个月，咱们先试运一批，看看销路反响，再正式大规模合作。”苏蓉语气干脆。
凌霜没有异议，轻轻点头：“好，我知道了。”
事情谈妥，苏蓉没有多做停留，当即起身告辞，转身离开了霜记。
阿月方才一直在里屋帮忙，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等苏蓉走后，探出头来，看着凌霜，好奇地问道：“凌姐，你这是答应跟苏蓉姐，深度合作南边的生意了？”
凌霜没有答话，重新拿起鞣制刀，低下头继续打理皮子，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东宫之内，烛火摇曳，静谧祥和。萧珩放下手中批阅的书卷，静静听着暗卫躬身禀报，将苏蓉寻新货源、独闯药王沟、与凌霜谈双线合作的诸事，一字不落悉数听完。
萧珩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语气中满是赞许：“从前只知她精于算账、心思缜密，如今不仅能独当一面开拓货源，还懂得谋划共赢、找人合伙，越来越有经商的谋略了。”
暗卫垂首立于一旁，屏息凝神，不敢随意接话。萧珩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窗外夜色温柔，晚风轻拂，星光点点洒在庭院之中，草木清香萦绕。他望着窗外悠悠夜色，眼底笑意深沉，轻声喃喃自语：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这些姑娘，个个都在成长，一个比一个精明干练，往后的路，定然能走得更宽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