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掌柜的伤养了七天。
这七天里,苏记一直关着门。苏雯雯每天去探望一次,带点自己配的伤药,陪她说会儿话,然后回府继续配药。
苏芷急得团团转。
“三姐姐,咱们什么时候重新开门?再不开门,客人都跑光了!”
苏雯雯正在研磨药材,头也不抬。
“跑不了。”
苏芷眨眨眼:“你怎么知道?”
“因为全京城只有咱们卖这个。”苏雯雯把研好的药粉倒进罐子里,“那些贵妇人用惯了咱们的香囊,换了别家的,不是发霉就是掉色。她们会等的。”
苏芷将信将疑,但也没再问。
苏婉在旁边绣花,轻声说了一句:“五妹妹,三姐姐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苏芷撇撇嘴:“你们都淡定,就我一个人急。”
苏蓉在旁边算账,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急也没用。这几天咱们少赚了五十两。”
苏芷瞪大眼睛:“五十两?!”
苏蓉点点头,继续算。
苏芷彻底蔫了。
苏雯雯看着她们三个,忽然笑了。
“行了,别算了。钱是赚不完的,人没事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阳光很好,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秦氏砸了铺子之后,消停了几天。
不是收手,是在等。
等什么?
等苏雯雯犯错,等苏记撑不住,等她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
可她等来的,是周掌柜伤好了,苏记重新开门了,生意比以前更好了。
那天苏记重新开张,门口排了长队。
那些等了七天的客人,一进门就开始抱怨:
“你们怎么才开门?我上个月买的香囊快用完了!”
“就是,我跑了好几趟,每次都是关门!”
“下次要关门提前说,我们好囤货!”
周掌柜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笑得合不拢嘴。
“各位别急,慢慢来,货管够!”
苏雯雯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苏芷凑过来,小声说:“三姐姐,你说对了,真的有人等。”
苏雯雯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排队的客人。
人很多,但她注意到,人群里有几张脸,不是来买东西的。
是来盯梢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五妹妹,走了。”
苏芷愣了一下:“啊?刚来就走?”
“看完了。”苏雯雯说,“剩下的,周掌柜能处理。”
回府的路上,苏芷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的队伍有多长,说那些客人有多着急,说周掌柜头上的纱布看着怪可怜的。
苏雯雯听着,没说话。
走到后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
苏芷差点撞上她:“三姐姐,怎么了?”
苏雯雯看着后门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五妹妹,这几天晚上,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苏芷愣住了:“为什么?”
苏雯雯回头看她,笑了。
“没什么。就是怕你睡不好。”
苏芷眨眨眼,还想再问,苏雯雯已经推门进去了。
那天夜里,苏雯雯没睡。
她坐在窗前,油灯熄了,屋里一片漆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她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子时三刻,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雯雯站起来,走到门边。
叩叩。叩叩。
三长两短。
她拉开门。
灰衣男子站在外面,脸色比平时凝重。
“苏三小姐,主子让我来告诉您——秦氏今晚要动手。”
苏雯雯点点头。
“我知道。”
灰衣男子愣了一下:“您知道?”
“白天有人在铺子门口盯梢,我看见了。”苏雯雯说,“她等了七天,该等的不该等的都等完了,该动手了。”
灰衣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主子说得对,您确实不用人操心。”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这是主子让我给您的。”
苏雯雯接过,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东”字。
“这是什么?”
“东宫的手令。”灰衣男子说,“万一今晚出什么事,您拿着这个,能调动东宫在城外的三十精卫。”
苏雯雯握着那块令牌,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灰衣男子。
“告诉你家主子,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灰衣男子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苏雯雯关上门,把那块令牌收进怀里。
然后她走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等。
丑时三刻,外面传来嘈杂声。
“走水了!走水了!”
苏雯雯睁开眼,坐起来。
她没慌,穿好衣裳,推开门。
后院的角落里,火光冲天。
不是苏记的方向,是——柳姨娘的院子。
苏雯雯心里一紧,拔腿就往那边跑。
跑到柳姨娘门口,火已经烧起来了。木头噼啪作响,浓烟滚滚,里面传来咳嗽声。
苏雯雯二话不说,扯下袖子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屋里全是烟,什么都看不见。她顺着记忆摸到床边,摸到一个人——柳姨娘缩在床角,已经被烟呛得说不出话。
“柳姨娘,走!”
她一把拉起柳姨娘,往外冲。
刚到门口,一根烧断的房梁砸下来,正砸在她肩上。
苏雯雯闷哼一声,差点跪下去,但她没停,拖着柳姨娘冲出了门外。
两人刚出来,身后的屋子就塌了。
苏雯雯把柳姨娘放在地上,大口喘气。
柳姨娘满脸是泪,看着她,说不出话。
苏雯雯没看她,只是抬起头,看向正院的方向。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远处,有人喊:“救火!快救火!”
更多的人跑过来,提着水桶,拿着盆。
苏雯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肩上火辣辣地疼,但她没管。
她只是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弯了弯。
秦氏,你这是自己找死。
天亮的时候,火被扑灭了。
柳姨娘的院子烧成了废墟,但人没事。
苏雯雯的肩上肿了一大块,但她没去看大夫,只是让苏婉帮她上了点药。
苏芷哭得稀里哗啦:“三姐姐,你吓死我了!你干嘛冲进去!”
苏雯雯拍拍她的头。
“里面有人,不能不救。”
苏芷哭得更凶了。
苏婉在旁边,眼眶也红红的,但没说话。
苏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三姐姐,是秦氏干的吗?”
屋里安静下来。
苏雯雯看着她,点点头。
“是她。”
苏蓉握紧了手里的账本,指节发白。
“咱们还要忍吗?”
苏雯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忍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外面天已经亮了。
“去告诉周掌柜,今天铺子不开门。”
苏芷愣了一下:“不开门?为什么?”
苏雯雯回头看她。
“因为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她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握在手里。
“五妹妹,你去东市那个平安巷,找一个灰衣服的人。告诉他——”
她顿了顿。
“告诉他,我想见他家主子。今天。”
苏芷愣住了,但看着苏雯雯的眼神,她没敢多问,点点头跑了。
苏雯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光。
肩上疼得厉害,但她心里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秦氏,你烧了柳姨娘的院子,伤了我的人。
这笔账,该算了。
东宫。
萧珩靠在榻上,听暗卫禀报完昨晚的事。
“……她冲进去把人救出来了。自己肩上挨了一下,没看大夫。”
萧珩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暗卫低头站着,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萧珩才开口:
“她让人递话了?”
“是。说想见您。今天。”
萧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向丞相府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了一句:
“告诉她,巳时三刻,老地方。”
暗卫领命退下。
萧珩一个人站在窗前,很久没动。
最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苏三小姐,你终于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