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皮货铺悄然开张已有半个月,得益于苏芷精心挑选的上等皮毛、公道的定价,再加上她待人热忱又懂分寸,铺子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从最初零星的客人,到如今整日里门庭若市,往来挑选皮货的主顾络绎不绝。
苏芷成了最忙碌的人,药堂与皮货铺两头奔波,清晨天刚蒙蒙亮便要起身打理药材事宜,午后又匆匆赶往城南照看铺子,脚不沾地地忙到日暮西沉,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少。可即便如此,她眼底的光彩却愈发鲜亮,浑身透着一股蓬勃的精气神,比以往闲居在家时要鲜活百倍,那份靠自己双手打拼的踏实感,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自信的光芒。
凌霜来铺子里的次数,也随着生意红火渐渐多了起来。她从不是来搭手帮忙,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铺子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望着铺内的一切。她看苏芷眉眼带笑地招呼往来客人,耐心讲解每张皮毛的优劣、用途,即便遇到挑剔的主顾,也始终温和有礼;她看阿月坐在账桌前,握着笔杆一笔一划仔细记账,指尖拨弄着算珠,清脆的声响在铺子里回荡;她看客人蹲在货架前,细细摩挲皮毛的质感,斟酌挑选心仪的货样,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每每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半分留恋。
有时阿月忙完手头的活计,瞥见她立在门口的身影,会连忙放下笔追出去,扬声问道:“凌姐,外头风大,您不进来坐坐喝口热茶吗?”
凌霜总是轻轻摇着头,语气平淡无波:“不进了,你们忙着,我不打扰。”
阿月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知道她性子素来清冷寡言,便也不再多问,默默转身回到铺中继续忙活。
那日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暖橘色,余晖洒落在苏家后院的青石板上,映得墙角的花草都镀上了一层柔光。凌霜缓步走进后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苏雯雯正弯腰在院中晾晒、收拢晒干的药材,竹筐里的白芷、细辛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她抬眼瞥见凌霜进来,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依旧低头整理着手中的药材,动作娴熟又利落。
凌霜径自走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身姿挺拔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局促,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沉默地望着院中忙碌的苏雯雯,许久都未曾开口。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的发丝,也吹得药香愈发浓郁,静谧的氛围里,只剩苏雯雯整理药材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半晌,凌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苏东家,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苏雯雯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轻轻拍掉指尖的药屑,转身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言简意赅:“说。”
“我想让阿月跟着苏芷,学着打理生意、做买卖。”凌霜抬眸看向苏雯雯,眼神里没有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认真。
苏雯雯微微挑眉,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问道:“你自己怎么不学?以你的聪慧,若真心想学,绝非难事。”
凌霜闻言,瞬间陷入了沉默,垂在膝上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微微泛白。她并非学不会,只是过往的经历让她不愿触碰这些烟火气的营生,更习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守着鞣皮的手艺度日。良久,她才低声吐出四个字:“我学不会。”
苏雯雯忽然轻笑一声,语气笃定:“你不是学不会,是打心底里不想学,你怕这些俗世的烟火,打乱你如今的生活,可你却忘了,身边的人不能永远跟你一样。”
凌霜抿紧嘴唇,没有反驳,依旧沉默着。苏雯雯看着她,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你教阿月她们武功,是护着她们,让她们有自保的能力,能在这世间安稳活下去。可她们学做生意,是懂人情、明事理,知道如何靠自己立足,活得通透、活得有奔头,不只是苟活,更是活明白。你若是一味拦着,不让她们接触这些,反而是害了她们,断了她们另一条生路。”
凌霜猛地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急切,连忙辩解:“我没拦着,我从没想过拦着她们。”
苏雯雯看着她急切的模样,神色缓和下来,轻轻点了点头:“你心里明白就好,既然如此,那就让阿月过来,跟着苏芷好好学,先学三个月,看看她的悟性与耐性。”
凌霜闻言,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行,我明日便让她过来。”
说罢,她没有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院外走去,背影依旧挺拔,却少了几分来时的沉重。
凌霜刚走,苏芷便从屋内快步跑了出来,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满脸疑惑地看向苏雯雯,开口问道:“三姐姐,凌霜怎么又来了?她每次来都不说话,到底是有什么事啊?”
苏雯雯没抬头,继续弯腰收拢地上的药材,语气平淡地回道:“她来跟我商量,让阿月以后跟着你,学打理皮货铺的生意。”
苏芷瞬间愣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结结巴巴地说道:“跟、跟我学?三姐姐,我自己做生意都还没出师呢,不过是刚摸出点门道,哪里能教得了别人啊!”
苏雯雯直起身,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你出没出师,要看跟谁比。你在生意上的悟性,待人接物的分寸,比起阿月来,已经足够当她的师傅了,放心去教便是。”
苏芷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苏雯雯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心里既忐忑又茫然,只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托付,让她有些手足无措。苏雯雯见她这般模样,也没再多说,转身继续打理药材,不再理会她的纠结。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阿月如约来到了苏家后院。她站在院门口,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满是紧张与局促,时不时探头往院里张望,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看到正在院里晾晒药材的苏芷,她才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苏芷姐,凌姐让我来找你,以后麻烦你多教教我。”
苏芷回头看见她紧张的样子,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语气温柔:“阿月,进来吧,不用这么拘谨,以后咱们一起忙活就好。”
阿月这才轻轻迈开脚步,慢慢走到她身边,低着头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苏芷随手递给她一筐刚采买回来的新鲜药材,耐心叮嘱道:“咱们先从认药材、分药材开始学,做生意也好,打理药堂也罢,根基都要打牢。你把这些药材分好,白芷香气清润,放在左边筐里;细辛味道冲鼻,放在右边筐里;冰片质地轻薄,放在中间的小竹篮里,仔细分辨,别弄混了。”
阿月连忙接过竹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蹲下身来,一样一样慢慢分拣。她拿起每一味药材,都放在鼻尖细细闻着,认真记着味道与模样,生怕分错。苏芷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时不时蹲下来,指着药材细细指点,告诉她不同药材的外形区别、用途特点,语气耐心又温和。
“你再闻闻,白芷的香是淡香,久闻不腻,细辛的气味辛辣冲鼻,一闻就能分清,多试两次就记住了。”苏芷拿起两味药材,递到阿月面前。
阿月接过,仔细闻了又闻,重重地点头:“我记住了,苏芷姐,这两种味道差别很大,我不会弄混的。”
没过多久,阿月便将一筐药材分的整整齐齐,分门别类放好,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向苏芷:“苏芷姐,分好了,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苏芷想了想,擦了擦手说道:“跟我去城南皮货铺吧,实地看着客人往来,学着怎么招呼主顾,比在院里干学要快得多。”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阿月紧紧跟在苏芷身侧,步子不快不慢,一路沉默,走了许久,才忍不住轻声问道:“苏芷姐,你每天药堂、铺子两头跑,这么辛苦,累不累啊?”
苏芷转头看向她,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眼里满是光芒:“累是肯定累的,每天脚不沾地,浑身都酸疼,可心里踏实,靠自己的双手赚钱,看着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再累也觉得值当。”
阿月看着她眼底的光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苏芷往前走,心里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多了几分期待。
到了城南皮货铺,刚一开门,便有零星客人陆续走进来。苏芷拉着阿月走到柜台前,笑着说道:“今天你试着站柜台,招呼来往的客人,我就在后面看着,你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喊我。”
阿月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脸色都有些发白:“苏芷姐,我不行的,我从来没跟客人打过交道,万一说错话,得罪了主顾,把生意搞砸了可怎么办?”
苏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坚定地给她鼓励:“别怕,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的,你只管大胆去做,笑着跟客人说话,介绍皮毛就好,就算做错了、说错了也没关系,咱们再改、再学,慢慢来,总能学会的。”
阿月深吸一口气,咬了咬嘴唇,鼓足勇气站到柜台后面,双手紧紧攥着柜台边缘,手心都冒出了汗。没过多久,第一位客人推门进来,是一位衣着素雅的中年妇人,目光在货架上的皮毛间扫视。阿月强迫自己挤出笑容,声音微微发颤:“夫人,您看看想要什么样的皮子,咱们铺子里的都是上好的货,皮毛柔软,做工扎实。”
中年妇人随意看了几样,随口问了问价钱,没多做停留,便转身离开了。阿月看着客人离去的背影,瞬间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满脸失落,眼眶都微微泛红,觉得自己连简单的招呼都做不好。
苏芷从后面慢慢走出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别急,做生意就是这样,不是每个客人都会买,慢慢来,多试几次就有经验了,别灰心。”
阿月点点头,强打起精神,重新站直身子。很快,第二位客人走了进来,是一位眉眼娇俏的年轻姑娘,想来是想挑块皮子做件小衣。阿月深吸一口气,这次语气平稳了些许,笑着问道:“姑娘,您看看皮子?咱们这有柔软的兔皮、狐狸皮,做小衣、围脖都合适。”
年轻姑娘细细看了看兔皮,手感柔软细腻,价钱也合适,当即选了一张,付了银子。阿月双手接过银子,指尖都忍不住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银子放进钱盒,看着姑娘满意离去的背影,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苏芷站在一旁,看着她的模样,笑着说道:“你看,这不就成了?你很有天分,别妄自菲薄。”
阿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重重点头,心里的紧张与不安消散了大半,愈发认真地站在柜台前招呼客人。一上午的时间匆匆而过,阿月竟独立卖出了三张皮子,虽不算多,却已是极好的开端。午休时,她捧着钱袋,细细数着里面的银子,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成就感与欢喜。
中午歇业休息,苏芷上街买了两个热乎乎的烧饼,递了一个给阿月。阿月接过烧饼,咬了一大口,麦香混着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吃着吃着,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眉眼弯弯,满是幸福。
苏芷看着她,疑惑地问道:“好好的,笑什么呢?”
阿月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安安稳稳的,能学到东西,能靠自己做事,真好。”
苏芷看着她满足的模样,也没再多问,低头默默吃着烧饼,心里同样觉得暖意融融。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皮货铺关门歇业,阿月满心欢喜地回到霜记。凌霜正坐在院中鞣皮子,手中的工具不停忙碌着,皮子在她手中渐渐变得柔软。阿月快步走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把今天在铺子里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说给凌霜听,从分拣药材,到第一次招呼客人,再到卖出三张皮子的喜悦,语气里满是兴奋。
凌霜静静听着,手中的动作始终没停,听完之后,依旧没有说话,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阿月看着她的模样,心里不由得有些忐忑,小声问道:“凌姐,你是不是不高兴啊?我今天是不是做得不好?”
凌霜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了看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是不高兴,我没有不高兴。”
顿了顿,她看着阿月眼底的光彩,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你学得挺快,比我想的要快。”
阿月闻言,瞬间笑开了花,满心都是欢喜。凌霜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默默鞣着皮子,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淡淡的释然。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暖炉袅袅升腾着热气,萧珩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身前暗卫的禀报。暗卫将阿月拜苏芷为师、学习打理皮货铺生意的始末,一字不落地详细禀报。
萧珩听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说道:“凌霜身边的人,如今跟着苏芷学做生意;苏芷又跟着苏三小姐打理家业,这一来二去,倒成了一条紧紧相连的线。”
身前的暗卫低着头,不敢接话,静静候在一旁。萧珩缓缓站起身,踱步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春风和煦,草木抽芽,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可他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深邃。
苏三小姐,你身边的人越来越多,这支属于你的队伍,也越来越长了。往后的日子,倒愈发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