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店的那位陌生新客,如期而至,再度登门。
连日往复的时辰,已然让生面孔慢慢变成了店里默默熟识的老模样。
彼时苏芸正静立柜台之内,细细规整货架货品,将新旧香囊逐一摆正位置、理顺排布,打理得整整齐齐。耳畔忽闻店门帘布轻扬的细碎响动,熟稔的节奏一如往日。
她下意识抬眸望去,果然是那位固定复购的妇人。
妇人年约三十有余,一身素雅干净的靛蓝色短衫,头上裹着同色系素净布巾,装束简朴利落、素净低调。双手空空,未携篮、未提物,步履从容沉稳,进门便自带熟稔气场,毫无初见的陌生局促。
踏入店内,她目光笃定,不扫琳琅旧款、不看旁侧货架,视线径直落向柜台正中那排浅色新样香囊。
身姿微微俯身,鼻尖轻凑近最外侧的一袋香囊,浅浅闻嗅一缕清香。只这一瞬的确认,便已然心中笃定,没有丝毫犹豫迟疑,抬手取过那袋新香,转身径直走到柜台之前。
她动作熟稔自然,一如过往数次,抬手从宽大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指尖细细数清,整齐轻放在台面之上,分寸利落。
苏芸伸手收好钱款,取来干净纸袋,将香囊妥帖装入,封口叠齐,稳稳递至妇人手中。
妇人接过纸袋,低声轻道一句“谢谢”,声线轻柔清淡,不多一字、不扰一言。依旧不问价钱、不询香型、不讨不俗,全程沉默干脆,道谢过后便抬手掀帘,从容推门离去。
门帘轻晃起落,很快便重重垂落,隔绝了街巷晚风与天光,店内重归清静。
苏芸立在柜台后,望着平复如初的门帘,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淡感慨。
这位客人已然接连复购数次,次次都是这般精准固定的时辰,一成不变的挑选动作,沉默利落的行事风格。从不与人结伴,从不驻足闲谈,选香、付钱、离去,一气呵成,简简单单,却日日如期赴约,从未失约。
这般无声的偏爱,远比热闹夸赞更动人。
她轻轻收回思绪,不再过度深究揣测,将台面铜板逐一收好归账,低头继续默默整理货架,安稳守着店内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意。
暮色西沉,忙完一日店务,苏芸归返后院。
她行至井边,抬手打水清洗双手,洗去一日浮尘烟火。恰逢苏芷蹲在一旁洗菜,清水潺潺,晚风习习。
苏芷一边打理手中青菜,一边随口轻声问询近日店况:“城南那位固定的新客,今日可曾过来?”
苏芸应声淡淡回道:“来了。照旧只取一袋新花样,全程沉默利落,半句多余的话也无。”
苏芷轻轻应了一声“哦”,了然于心,便不再追问细节、不探寻缘由。院里诸事循序渐进,客源稳步沉淀,一切皆是向好常态。
暮色层层叠叠铺满庭院,天光缓缓黯淡,四下光线柔和暗沉下来。
墙根长势繁茂的薄荷叶,被傍晚徐徐晚风拂动,层层碧叶轻轻摇晃,细碎光影随之晃动、交错重叠,温柔缱绻。
配药房内,依旧是安稳有序的日暮光景。
四姨娘趁着天色未全黑,静心收拾整日晾晒的药材,将干透药性稳定的各类药草,逐一细致收纳进密封陶罐之中,妥帖封存,护住纯粹药香。
小赵立在一旁默契搭手,递过一只只陶制盖子。她指尖细腻稳妥,每次递盖前,都会指腹轻轻沿着罐口细细摩挲一圈,擦去细微浮尘,确认罐口平整干净,方才稳稳递出,分寸细致至极。
屋内无人言语,寂静无声,唯有药材轻放的轻响、罐盖咬合的细碎摩擦声,声声清浅,衬得屋内时光安稳悠长。
晚风继续穿院而过,卷起墙角零星残留的干枯碎叶,一点点推至墙根角落。枯叶静静落于层层薄荷之下,叶片与暗影层层交叠,绿意沉隐、阴影错落,模糊了边界,让人分不清落地的是残叶,还是晚风揉碎的树影。
待檐下灯火次第亮起,暖黄柔光漫落庭院。
暗处的薄荷绿意悄然沉了一个色号,浓翠幽深,而枝叶迎风舒展的边缘,被灯火浅浅勾勒出一圈细碎的亮光,朦胧温柔,满是夏夜静谧安然的温柔气韵。
人来人往,香起香沉,日日如常,岁岁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