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深冬的静置与等候,终有归期。所有默默留存的温柔、未曾落空的默契,都会在寒风尽头,等来回人赴约。
窗台凹槽里那袋专为阿禾留存的兰草,安安静静静置了整整十二日。
十二朝晨暮更迭,风来霜落,无人惊扰、无人挪动,稳稳守着一方窗台,守着一句无声的约定,熬过漫漫清冷冬日。
这日清晨天寒依旧,冷风萧瑟。苏芸如常早起开店,卸下门板,执起扫帚细细清扫门前落尘枯叶。满地枯黄残叶被冷风卷动,贴着冰冷墙根轻轻翻滚、悠悠远去,消散在空寂巷陌深处。
她扫尽门前杂物,正要转身回店,眼底余光无意间掠过长巷尽头。
巷口静立着一道熟悉身影,孤身站在凛冽寒风之中,久久未曾挪动半步。冬日冷风猎猎吹拂衣袂,肩头轻轻落了半片干枯枯叶,她亦未曾抬手拂去,安静伫立,安然静待。
那姿态沉静又温柔,像一路踏寒远道归来,满身皆是路途风霜,尚且来不及卸下满身寒凉,便先静静停驻在熟悉的巷口。
苏芸直起身形,心底骤然清明。
她没有出声呼唤,没有迈步相迎,守住冬日清晨最温柔的分寸。只是轻轻将扫帚靠稳在门边,缓步转身走入店内。她从容俯身,将那袋静置十二日的兰草从窗台取出,轻轻搁置在柜台正中。
纸袋平整干净,香气安稳内敛,十二日的等候尽数沉淀其中。
她静静立在柜台后,安然等候。仿佛这场漫长的守候从无忐忑、从未落空,她在等一个结局,而那个如期而至的答案,正稳稳站在巷口风里。
巷口的阿禾静立须臾,似是回望一路风霜,亦是默默兑现心底的约定。
片刻之后,她终于抬步向前,步履不疾不徐、安稳从容,穿过空旷清冷的长巷,一步步踏寒而来,稳稳行至店门前。抬手轻掀门帘的瞬间,外头一缕凛冽冷风随之卷入店内,拂动一室安静。
她空手而来,手中无布袋、无钱款,一身清简,满身冬气。
抬眸第一眼,便望向窗台原本搁置兰草的位置。空空一隅,已然知晓那袋专属她的香囊,被人妥帖收好、静静等候,未曾被替换、未曾被变卖、未曾被遗忘。
眼底掠过一丝温柔了然,所有沉默的默契,尽数心照不宣。
“前几日出门远行,路途耽搁,回来得晚了。”阿禾轻声开口,字句清淡温柔,浅浅解释这一段时日的缺席。
苏芸应声平和安稳,字字包容:“没事。兰草一直都在,从未离开。”
一句话,抵过冬日所有漫长空等。
阿禾缓步走近柜台,指尖轻轻拿起那袋搁置许久的兰草,指腹微微捏合纸袋封口,触感平整干爽,香气沉静如初。她从容付好钱款,稳稳将纸包握在掌心,却没有即刻转身离去。
冬日店内安静无声,她静静立在柜台前,抬眸望向窗外。
院外枝头叶落殆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微微颤动,萧瑟清寂,是深冬最寻常的光景。良久,她轻声许诺,温柔笃定:“等明年开春,桂树再开,我依旧来晒新桂,再给你带些过来。”
秋香有期,岁岁重逢,年年不负。
苏芸轻轻颔首,应声温柔绵长:“好。”
一字应允,定下来年春夏秋冬的相逢。
阿禾不再停留,转身轻掀门帘,踏入门外寒风之中。门帘簌簌落下,稳稳遮挡住外头冷风,店内光线随之一暗,须臾又恢复原本的清亮安稳,仿佛方才的相逢,只是冬晨一场温柔的幻梦。
门口方才飘落的枯叶,早已被穿巷而过的冷风彻底卷走,无痕无迹。世间从无等候的痕迹,只留巷底寒风低低游走,岁岁不息。
暮色缓缓沉降,冬日白昼转瞬即逝。
晚风彻底冷透,浸着刺骨凉意。院落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影温柔铺洒在青石板路面,在寒凉天地里圈出一方安稳暖色。
廊下安然静谧,四姨娘蹲坐檐下,趁着天寒清闲,将晒干留存的细艾草一一归拢,扎成整齐小捆。指尖动作不紧不慢、娴熟稳妥,岁岁冬藏,岁岁从容。
小赵端着空药筐从旁路过,行至井边驻足凝望。井面已然结起一层薄冰,水面凝静冰封,再无往日活水荡漾。她静静看了一眼冬日寒景,便端着药筐默然折返,不扰清冷。
院墙之外的长巷,偶尔传来零星晚归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几声细碎动静过后,街巷重归无边寂静,只剩晚风低吟。
苏芸安然静坐柜台之后,心底安稳宁和。
那袋搁置十二日的兰草已然如期取走,窗台凹槽空出干干净净的一方空地,无物留存、无念牵绊。
旧岁等候已然圆满落幕,一方空台,恰好静待来年春风、静待新香、静待岁岁重逢。
冬尽人归,万事可期。
所有温柔留存,终会恰逢其时,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