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提督府,杨培之的府邸紧邻内城西墙,灰墙黑瓦。
貌不惊人,却扼守着京城最要害的武备。
兵部侍郎张昭到时,杨培之正亲自在校场上操练亲兵,闻报后匆匆换了便服赶来。
此人四十出头,身形精悍,眉宇间带着武将特有的肃杀之气。
他见到张昭到来,并不行礼,只是抱拳:“敏之亲来,所为何事?不会又是来当说客的吧?”
张昭,字敏之。
他与杨培之一向很熟,双方往上一层,还有姻亲关系。
故而他哈哈一笑,打量着对方,并没有马上说些什么。
杨培之是皇帝赵闵一手提拔的嫡系,向来不涉党争。
在赵涵失踪之后,张昭曾经来找过杨培之一次,希望他能够支持赵睿。
可惜杨培之模棱两可,没有给出任何的答复。
“这次过来,是告知你一个消息!”张昭将杨培之拉到了一边,终于开口。
杨培之不以为然,但还是照顾着张昭的面子:“请讲!”
张昭并没有因为杨培之的刻意疏离而感到不悦。
他低声说道:“就在今日子时,宰相孙乾、齐王之子赵拓、吏部尚书周平、户部尚书钱铎竟然同时失踪。”
“啊?”杨培之面色大惊,“这怎么可能?”
“嘿嘿,却是千真万确!”看着杨培之的脸色,张昭有些得意。
他已经数次来劝导过杨培之,可对方每次都岔开话题,不愿意站队。
可现在,三位候选人,已经两位失踪。位高权重的当朝宰相以及最得力的两位助手,也同时失踪。
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可想而知,这意味着什么。
连作为雍王府亲信的兵部侍郎张昭都感到不可思议,何况是他杨培之。
“你们干的?”杨培之低声询问,一脸的难以置信。
张昭故作姿态,却又说道:“如今这京城之内,真可谓是卧虎藏龙啊!”
杨培之的面色一瞬间就变化了好几次。
以前的他,还可以待价而沽。
可现在,三位候选人,就只剩下雍王府的赵睿。
那么,他还有选择吗?
他丝毫不怀疑张昭敢骗他,这种事,只要派个人去打听一下,就马上会得到结果。
“说吧,需要我做什么?”杨培之终于低头。
张昭顿时喜笑颜开,他知道,成了。
………………
“听说了吗?齐王府那位赵拓公子,好像昨夜被人劫走啦……”
“嘘!别乱说,宫里下了封口令……”
“什么封口令,这满城谁不知道?两个候选人全没了,就剩雍王府那位,你说这巧不巧?”
“噤声!你不要命了!”
“今早的时候,齐王府早就乱成一锅粥啦。”
“哎,多事之秋啊!”
“我跟你讲,不仅仅是齐王府,宰相府、吏部尚书府、户部尚书府,都同时大乱。只不过,具体出了什么事情,暂时还没有传出消息。”
“算啦,咱们就是京城的一个小官。上面人斗法,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很多人都在猜测,说这件事是雍王府做的。”
“雍王府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哎,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整个京城都在传。”
……
赵楷放下车帘,唇角扯出一丝冷冽的弧度。
民间猜疑他早有预料,只要没有实证,猜疑就永远只是猜疑。
他现在要做的,是让这些流言在可控的范围内发酵,既不至酿成民变,又能让朝中那些骑墙派认清形势。
当天午后,雍王府人头攒动。
赵睿召集了幕僚班底,逐一部署接下来的方略:
刚刚投靠过来的户部侍郎张勉负责安抚京畿商贾,确保米粮供应不断;
吏部侍郎李怀德负责安抚所有的在京官员,让他们各安其职。
大理寺少卿贺芳出面联络御史台,稳住言官清流;
京兆府尹赵维那边,赵楷派了长史带着一封亲笔信前去“慰问”。
信里言辞恳切,许诺赵维“若襄助有功,将来有机会可入阁参与机务”。
赵维是个油滑的老吏,在官场浮沉三十年,最擅长的便是看风向。
他接到信时正在后衙饮酒,读罢之后将信纸对着烛火慢慢烧尽,然后对来使笑道:“请回禀殿下,赵某今夜便去巡城,定保京城夜间安宁。”
果然,次日天明,京兆府便贴出告示,称“储君人选已有内廷定议,各坊各巷不得妄议朝政,违者按律究办”。
告示之下,赵维亲自带着衙役在闹市走了一圈,那张弥勒佛似的笑脸逢人便点头,可腰间明晃晃的佩刀却让所有议论都自觉咽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雍王府的暗探在夜色中穿梭如织。
赵睿最担心的始终是齐王府。
赵拓虽然失踪,但齐王赵桓还活着,且手握江南三道漕运司的人脉,若他狗急跳墙,串联地方驻军举事,朝廷将陷入作战的泥潭。
为此,赵楷命人连夜给齐王府送去了一份“厚礼”:
十口大箱的银锭绢帛,外加一封措辞谦恭的信函,称“世侄遭遇不测,本王痛彻心扉,愿以王府私产助齐王殿下料理后事,万望节哀顺变”。
送礼的队伍在齐王府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有一个老太监出来收了礼物,面无表情地传了一句话:“王爷说了,心领。”
赵睿闻报之后,在书房里踱了十几步,忽然停住,对身边的牛宣道:“再加派一队人手,日夜盯着齐王府出入人等。不必惊动,只需记录。若齐王府有信使出城,即刻来报。”
牛宣领命而去。
赵睿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钩残月,忽然想起父亲赵楷午后归来时的神情。
孙乾失踪,左相王隆、右相李铮,已经全部重新站队。
现在的朝堂,虽然依旧风雨飘摇,但总体的局势已经朝着稳定的方向发展。
只要再给他两日时间,他有信心彻底的掌控朝堂。
至于那位皇帝,一直处于昏迷之中,无法视事。
不出意外,驾崩就在这几日之内。
……………
“报,殿下。齐王府有动静啦!”
两天之后,也就是赵拓失踪消息传遍京城的第四日,朝局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是日清晨,齐王府忽然大开中门,十余辆马车鱼贯而出,满载着箱笼细软,径直向通州码头方向驶去。
消息传到雍王府时,赵睿正在与几位心腹幕僚商议登基后的第一批人事任命。
他猛地站起身:“齐王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