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振宇边说边偷眼打量林杰的表情,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个赵王虽然来势汹汹,可到底是初来乍到,要重整宁江府的经济民生,少不得要靠他们这些地头蛇配合。
我在府衙经营了四年,上下关系盘根错节,账目往来、商贾交情、人情世故,哪一样缺了我都玩不转。
想到这里,他腰杆微微挺直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眼角的余光却瞥向杨谭,示意他也赶紧说几句。
杨谭会意,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抖着袖子躬身道:王爷,今夜实在是下官们连日操劳政务,身心俱疲,才叫了几个……几个歌妓来解解乏。咱们宁江府遭了大灾,下官们日夜忧心,难得偷个闲……王爷体恤下情,定然能够理解……
他话音未落,林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只勾了一下嘴角,眼底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操劳政务?身心俱疲?
林杰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尾凉透的鲤鱼、满地的酒渍、角落里被扯断的珠串,又扫了一眼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姑娘。
外头百姓还在喝稀粥啃树皮,你们在府衙里喝花酒。城外每天还有饿殍抬出去,你们在这里搂着姑娘划拳。
林杰的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低垂的脑袋。
操劳?你们操劳了什么?操劳着怎么从赈灾银两里抠出酒钱?还是操劳着怎么从难民手里多买几个姑娘?
马振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听出林杰话里的寒意,那寒意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像刀刃一样贴着皮肤刮过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最后一丝底气:“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
“下官们为官多年,兢兢业业,就算有些……有些小节上的疏忽,那也是人之常情。”
“王爷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就要跟整个宁江府官场过不去吧?”
他说整个宁江府官场时,刻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环顾四周,暗示着身后那十多号人。
这些人囊括了府衙从四品到九品的所有实权官员,一旦全部得罪,林杰在宁江府将寸步难行。
杨谭也在一旁帮腔:是啊王爷,今夜这事确实有些不妥,下官认罚,明日就捐二百两银子到义仓去。王爷初来乍到,有些事还是……还是大家商量着办才好,何必伤了和气?
林杰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看着马振宇眼底那抹有恃无恐的笃定,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人把官场当成了菜市场,把关系网当成了护身符,以为只要手里攥着利益链条,就可以高枕无忧。
李平。林杰侧过头。
李平踏前一步:
全部拿下。一个不留,押入大牢。
李平一挥手,身后的一百名老卒同时动了。
他们动作利落,两人一组,扑向厅内那些官员。
第一个被架起来的是个书吏,他刚要喊,一条黑布已经勒住了嘴,整个人被横拖竖拽地拉了出去。
接着是经历司的主事,肥胖的身子被两个老卒一左一右夹住,几乎脚不沾地地腾空而起。
然后是照磨、司狱、六房的书办,一个接一个,像串葫芦似的被往外拎。
马振宇的脸彻底白了。
他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酒气熏天的嗓门终于带上了哭腔:王爷!王爷你不能这样!我们是朝廷命官!你有圣旨吗?你有捕拿文书吗?你这是擅权!这是……
林杰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马振宇比他矮了大半个头,此刻仰着脸,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恐惧而突突跳动,额头上全是冷汗。
林杰伸出手,不紧不慢地替他整了整敞开的官袍领口,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
圣旨?林杰低声说,我这张脸,就是圣旨。”
说完,再次挥手:“拿下!”
这一次,轮到了几个县令、通判。而马振宇,直接就被李平用力的扭着手臂。
马振宇的瞳孔骤然紧缩,大喊着:“你不能如此,我是新任吏部尚书李怀德的门人,你不能如此对我。”
带走。林杰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懒得跟他再去啰嗦。
李怀德?
哼,就是李怀德见到我,也得恭恭敬敬的行礼。
你一个门人,还敢威胁我?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呐!”
见到林杰竟然动真格的,马振宇腿一软,瘫在了地上。
两个老卒上前将他架起来。
他挣扎着回头,看到杨谭已经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磨石地面,酒水混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求饶。
那些青楼女子缩在角落里,捂着眼睛不敢看。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堂里空了。
十八名官员全部被押走,那些青楼女子,林杰没有去为难她们,直接让她们自己回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打翻的酒菜、撕裂的罗裙、碎成两半的琵琶,还有一支孤零零的玉簪,插在桌缝里,簪头的蝴蝶在烛火下闪着微光。
林杰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轻轻吐出一口气。
李平,派人守住府衙各处,所有卷宗账册封存,不许任何人擅动。把牢房里的牢头全部换掉,用我们的人。明天一早,我要见到马振宇和杨谭的完整口供。
李平抱拳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城北钱府大宅门前的长街上,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陈宁勒着马缰绳,身后是二百名老卒,黑压压地列队在钱府门前的大街上。
钱府的大门是两扇朱漆铜钉的厚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二字,笔力遒劲。
此刻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烛光。
围了。陈宁扬鞭一指。
二百名老卒如潮水般散开,将整座钱府团团围住,前后门、侧门、角门,各派三十人把守,其余的八十人列阵在正门前,刀出鞘,箭上弦,安静得像一块铁。
陈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门前,抬手在门环上敲了三下。
铁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声。
门内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