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重新静下来。
桌上那份试产排期还摊着,十月十号那格,被红笔圈了好几圈。
八月十五号,刘建军把这张排期贴到了产线入口的墙上。
刘建军站在排期表前面,对着围过来的几个组长说。
“第一轮,九成。第二轮,九成五。”
“哪个环节卡住了,现在就提,别等到后面再叫。”
老黄先开口:“第一轮还没跑完,数据一直在往上走,现在八成八了。”
“前两天还卡在八十五,这两天料顺了,刚爬上来。”
刘建军追问:“八成八,离九成还差两个点。什么时候能爬到?”
“看料。”老黄说,“屏幕排线的料,换了一家供应商。”
“前两批没问题,要是第三批也稳,三天能到九成;要是撑不住,那就难说了。”
“第三批后天到,能不能摸到九成,就看它了。”
“来料全检,不合格的当场退。”刘建军说。
“当场退,那工期就得往后压。”
“那就让供应商补发。”老黄接了一句。
“退回去的同时让供应商补发,不浪费一天。”
“这个我跟供应链那边说过了,老周管物料,他说行。”
“他要是卡你,你直接来找我,别跟他客气。”刘建军说。
“设备呢?测试台的夹具,够不够用?”刘建军又问。
“够用。”老黄说,“上个月新到的,现在还没开满。”
“真要开满,得再加两套,不然夜班排不过来。”
“加两套够使?”
“够。一套跑着,一套轮换,夜里不抓瞎。”
“那就加。”刘建军说,“你把数报给我,我走采购。”
“还有个事。”老黄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事。”
“测试台那边,老张他们组最近天天加班到十点。”
“这么熬下去,人扛不住,机器也得闹脾气。”
“我想排个轮休,又怕耽误进度,拿不准。”
刘建军没接话,想了一会儿。
“轮休表照排,该休的休,别硬撑。”
“缺人你跟我说,我从其他线调。”
“进度的事我兜着,人垮了,进度才真没了。”
“行。”老黄说,“我回去就把表排出来,后天贴上。”
散会后,老黄回到产线,蹲在入口那张排期表前面,看了很久。
九成,九成五。这两个数,他看着眼熟。
头一回做s4那会儿,第一轮也卡在八十八。
后来抠了半个月的料,才爬上去。
这回的料是新供应商,前两批倒是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稳到月底。
这回,他说不清是更快还是更慢。
小郑凑过来看:“黄师傅,十一前?那不就剩一个半月了?”
“就剩这些天了,一天都多不出来。”
“来得及吗?一个半月,够折腾吗?”
老黄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产线上正在运转的设备,又看了一眼窗户外头的天。
天还亮着,八月的天,太阳落得晚。
“来得及来不及,都得来得及。”他说。
“我是说,万一呢?”
“万一什么万一。”老黄转过头看着他。
“你以为做手机是拧螺丝?拧错了重拧就行?”
“这玩意,一台做不好,丢的是整个厂的脸。”
“那咱做不好会咋样?”
“做不好,”老黄说,“林总那台机子,就砸咱手里了。”
“砸手里会咋样?”
“你哪来那么多咋样。”老黄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该干嘛干嘛去。”
小郑没再问。
白天,产线是另一番动静。
机器嗡鸣着,工人们在工位间来回走动,手里活不停。
质检台前,两个人一递一接,把每一块屏翻来覆去看。
试产的头几天,返修台前还排着队;这几天,队伍短了。
有一回,小郑跟老黄说:“黄师傅,返修台那边空了,连着两天没排过队。”
“空了还不好?”老黄说,“料顺了,活就少。”
“我是说,咱是不是该把返修台撤了?省地方。”
“撤它干啥。”老黄说,“你前脚撤,后脚准给你出幺蛾子。”
“真出了岔子,现搭台子都来不及。留着,放着吃灰也比现搭强。”
“行吧。”小郑挠挠头,“那我把它擦擦。”
“擦什么擦,又不脏。”
八月二十号,公司发了一笔钱。
不是奖金,是“x1试产攻坚奖”。
产线一人一千五,研发一人一千,行政一人五百。
通知发到群里,底下先是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了。
“一千五?我以为最多发个绿豆汤。”
“上家待了三年,高温补贴是每人一箱矿泉水。”
“矿泉水也行啊,我上家连矿泉水都没有,就说‘公司心领了’。”
“心领了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你热着吧,我精神上支持你。”
“哈哈哈哈。”
“那食堂的绿豆汤,还发吗?”
“发,管够。”
“行,那咱这条命,卖给试产了。”
“卖给试产,一千五。卖给别家,一箱矿泉水。你自己选。”
“那还是卖给试产吧。”
“明智。”
“对了,这钱什么时候到账?”
“财务说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那我晚上就去把购物车清了。”
“你购物车里有什么?”
“一个电饭煲,我那个用了五年了,煮饭老是糊。”
“一千五买个电饭煲?你买金锅啊?”
“剩下的存着。”
“存着干嘛?”
“不干嘛,看着高兴。”
财务室门口排了十几个人,手里捏着工牌,一个一个进去签字、按手印、领信封。
有人领完出来,站在走廊里就拆了,数到一半又塞回兜里。
左右看了一眼,快步走了。
有人领完揣兜里,看都不看,一声不吭地往车间走。
还有个年轻的,出来的时候捏着信封角,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被旁边人看了一眼,赶紧低头。
孙建国排在第七个。
四十二岁,话少,老实。干活不比别人快,但出错最少。
别人下班走了,他多留十分钟,把工位收拾干净再走。
轮到他的时候,他进去,签字,按手印,接过信封。
没数,揣进兜里就出来了。
走到走廊窗户边上,他才把信封拆开,数了一遍。
数完,又把钱对折,重新塞回信封,揣进里兜,按了按。
旁边人看见,笑他:“老孙,你数啥呢?还能少了你的?”
“没少,就是数惯了。”孙建国把钱揣好,声音低低的。
“以前那厂,发一千,扣这扣那,到手六百多。这回发一千五,实打实的一千五。”
那人愣了一下:“你以前那厂,这么黑?”
“算不上黑。”孙建国说,“就是名目多。”
“迟到扣、打盹扣、产量不达标扣。你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扣了。”
“那你还干了三年?”
“不干怎么办。”孙建国说,“找活不容易。”
那人没再说话。孙建国把钱又按了按,走回工位去了。
产线上有个女工,姓周,四十出头,一个人带着闺女过。
闺女上初二,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她拿到钱,数了一遍,就揣兜里了。
下班之后,她没直接回家,绕到镇上书店,在教辅那排架子前站了半天。
她挑了一套物理的,又挑了一套英语的。
两套都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定价。
结账的时候,她算了算手里的钱,手指在英语那套的封面上停了一下。
又按了按,把书放回了架子上。
收银的小伙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把物理那套递过去,掏钱的时候数了两遍。
回到家,闺女正在写作业。她把书搁到闺女桌上。
“妈,你咋给我买这个?”闺女翻了两页,“老师说这书难。”
“难就慢慢看。”周姐说,“妈厂里发了点辛苦钱。”
“妈,发了多少?”
“一千五。”
闺女愣了一下:“这么多?你上个月工资也才多少啊。”
“工资是工资。”周姐说,“这是攻坚奖。试产那边忙了几个月,一人给了点。”
“那你累不累?”
“累啥,比以前强多了。”周姐说,“以前那厂,加个班还得看组长脸色。”
“那你以前那个组长,凶不凶?”
“凶。”周姐说,“我怀你的时候,有回加班到晚上九点。”
“我说我站不住了想坐会儿,他说坐什么坐,没看线上忙着呢。”
“后来我蹲着干的活。”
闺女没说话。
“都过去了。”周姐说,“吃饭吧。”
饭是米饭配一个炒青菜,一个西红柿蛋汤。
闺女扒着饭,问:“妈,你们厂这次发钱,是不是因为快出机器了?”
“嗯。”周姐说,“十月份出,赶在双十一前头。”
“那机器贵不贵?”
“贵。”周姐说,“五六千呢。”
闺女吓了一跳:“那咱买不起吧?”
“买不起,看看也高兴。”周姐说,“厂里出的东西,咱沾个光。”
“那等你发了工资,咱去店里看看?”
“行。”周姐说,“等闲了,带你去。”
研发部的小李,拿到一千块,当天晚上请组里吃了顿烧烤。
几个人一落座,先把扎啤倒满。
“你请客?发财了?”
“攻坚奖。”小李说,“一千。”
“一千你就请客?”
“一千也是钱。”小李说,“上家干了一年,年终奖发了二百,还是购物卡。”
“这回实打实一千,花一半,剩一半。”
“那你挺知足。”
“知足。”小李端起杯子。
“上家那个抠样,年终奖发二百还得分两个月到账。”
“这回一次性到手里,连税都替你交了。钱到手了,干活有劲。来,走一个。”
几个人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旁边桌上坐着一个年纪大点的同事,一直闷头吃串。
这时候才插了一句:“你们知足吧。”
“我干了二十年厂,头一回见发钱,一线比坐办公室多的。”
“什么意思?”
“以前那厂,发个过节费,组长一档、主任一档,工人垫底。”
“这回倒好,产线一千五,研发一千,行政五百,全倒过来了。”
“那确实实在。”
“实在。”老同事把签子放下,“不玩虚的。”
有人抹了把嘴:“一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但你算算,厂里多少人?一人一千,这一下就是几十万。”
“几十万说发就发,这才叫干事的厂。”
“行了,吃串,别念叨了。”
“哎,你们说,”小李放下杯子,“这钱发了,是不是说明x1真要上了?”
“不上发什么攻坚奖?”
“那你说,x1能成吗?”
“成不成另说,反正发了钱是真的。”
“你这不废话吗。”
“废话也是实话。”
“行行行,喝酒。”
第二天早上,孙建国提前了半小时到岗。
他先把工位擦了一遍,把工具一样样摆回原位。
又把昨天留下的半箱料码整齐,才坐下来。
小郑来的时候看见他,问:“孙师傅,你咋来这么早?”
“睡不着。”孙建国说,“心里搁着事,翻来覆去,干脆早点来。”
“搁着啥事,觉都睡不着?”
“排期。”孙建国说,“十月十号,一天天近了。”
“早点来,多备点料,省得开工抓瞎。”
“那也不用提前半小时吧。”
“习惯了。”孙建国说,“在以前那厂,迟到一次扣五十。”
“我三年没迟过到,一天都没落过。”
“一次都没?”
“一次都没。”
小郑没再问。
他发现孙建国这两天干活比平时更细了。
以前拧螺丝差不多就行,现在拧完还会拿起来对光看一遍。
再检查一遍,才放行。
有人问他:“孙师傅,你咋最近干活这么细?”
孙建国说:“钱到手了,活不能糊弄。糊弄来糊弄去,糊弄的是自己。”
老黄路过,听见这句话,没说话,看了孙建国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有人端着饭盒坐到他边上。
又跟孙建国聊起来。
“老孙,你以前那厂,也发奖金吗?”
“发。”孙建国说,“发的是罚款单。”
那人没接上话。
孙建国自己补了一句:“一个月扣个三五回,扣着扣着,就觉得干活没意思。”
“来这儿两个月,没扣过一回。”
“就因为这个来的?”
“也不全是。”孙建国说,“朋友介绍的,说这家厂不兴扣钱那一套。”
“我头一个月还不信,月底拿到工资条,跟合同上一个数,一分没少。”
“那时候才信的。”
“那你现在干活,跟以前比呢?”
“以前是混口饭吃。”孙建国说,“现在是想干好。”
“有区别吗?”
“有。”孙建国说,“以前干好干坏一个样。现在干好了,有人看得见。”
晚上八点,晚班交班。
老黄没走。他蹲在产线尾巴上,盯着最后一批料过检。
小郑也没走,站在旁边递工具。
“你回去。”老黄说。
“我再待会儿。”
“待什么待。”老黄头也没抬,“明天早班,你起得来吗?”
“起得来,闹钟一响就醒。”
“起得来也回去。你在这儿又帮不上什么忙。”
小郑挠了挠头,还是没走。
最后一批料过完,老黄拿笔在流程单上签了字。
签完,他把单子夹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他说。
两个人出了车间。
夜里的厂区安静得很,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把人影拉得老长。
“黄师傅。”小郑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你说x1那台机子,真能成吗?”
老黄停了一下脚步。
他抬头看了一眼厂区的方向,排期表就贴在产线墙上,离他们几步远。
“能成。”老黄说。
“你咋知道?”
“我不知道。”老黄继续往前走,“但林总要它成,那就得成。”
“那要是万一不成呢?”
老黄没停步。
“万一不成,”他说,“下回接着干。”
“下回要是也不成呢?”
老黄没接话。
“黄师傅?”
“你烦不烦。”老黄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算命的?”
“我这不是担心嘛。”
“担心有用吗?”
“没用。”
“没用还问。”
小郑不吭声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路灯的影子,走到了厂门口。
老黄掏出钥匙,打开自行车锁,跨上去,蹬了两下。
“那要是真成了呢?”小郑在后面问。
“成了就接着干呗。”老黄没回头,抬手晃了晃。
“哪台机子不是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