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
一声轻唤,将泰阿从那段血色回忆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游锋微微仰起头,看着呆立在床边、神色痛苦的泰阿,轻声问道:“师兄在想什么?竟这般出神。”
看着小师弟此刻神智清明、温声细语的模样,泰阿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清楚游锋的性子了,可越是这样正常,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便越是如刀绞般残忍。
游锋敏锐地察觉到了泰阿的异样,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师兄今日过来,除了探望我……可是还有什么事?”
泰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踟蹰了半晌,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个残酷的真相说了出来:
“阿锋……你可知,你在那相剑之仪上,相出的究竟是什么剑?你又为何会突然发狂?”
游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是含光。”泰阿的声音沙哑得可怕,“是当年宵练之乱中,作乱的头领相剑师手中的邪剑。
那柄剑平日伪装的清澈透明,却最是阴毒,适合偷袭。当年死于此剑偷袭的生灵不计其数,活下来的基本也都陷入了疯狂。”
说到此处,泰阿不忍地摇了摇头:
“你……你已经被霸者之力侵染了。那股力量会让你随时失去理智,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
泰阿简单地重复了承影的诉说,包括含光的来历,以及霸者之力的可怕。
囚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泰阿死死盯着游锋,等待着他的崩溃,或是愤怒的否认。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游锋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泰阿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原来如此。”游锋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看着泰阿,没有丝毫的慌乱与恐惧,只是淡淡地追问道:“事已至此,师门……打算怎么处置我?”
听到游锋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追问,泰阿眼眶通红,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肺腑间的浊气尽数吐出,才艰难地开口:
“师门经过决断……要你接受纯钧前辈的审判。”
游锋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纯钧前辈的角,拥有判断人心本质的能力。”
泰阿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在宣判一道不可更改的死刑,
“如果角上显示黑色,那说明霸者之力已经深入你的骨髓与灵魂,无药可治……只能处死。”
游锋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下文。
泰阿咬紧牙关,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角上显示白色……那说明你入邪不深,本性未失。但为了防止霸者之力的侵蚀加深,师门会出手,将你的心剑折断摧毁。”
他死死盯着游锋,声音里透着绝望的痛楚:
“师弟,心剑一旦折断,重则身死,轻则便等同于废去你这一身修为。倘若你能保全性命,最好的结局,……也是你不能再成为相剑师了。”
囚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游锋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冰晶锁链死死捆住的双手,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泰阿,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好。”他说。
泰阿背对着游锋,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光线中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咬着牙,却怎么也压抑不住胸腔中翻涌的悲恸。
在他的眼里,游锋刚才那句平静的“好”,与放弃生命没有任何区别。
纯钧的审判太过严苛,而当日游锋那个样子,他根本不相信游锋能够安然通过。
即使能通过,心剑被彻底摧毁,对于相剑师也是极度危险的伤害。
“不……不行……”泰阿猛地转过身,眼眶通红: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你去死。我要再去求师尊,一定有什么办法的,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可以保住你的命!”
游锋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师兄,”游锋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认真,“你不相信我吗?”
泰阿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游锋那双清澈的眼睛,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师兄”的小师弟;
那个在修炼场上咬牙坚持,从不喊苦的少年;
那个在危险关头,宁愿自己受伤也要护住同门的同伴……
他纠结了许久,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相信。”
游锋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既然相信,那就相信到底吧。”
泰阿无言以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游锋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问道:“审判什么时候开始?”
“三日后。”泰阿低声回答。
游锋点了点头,又问:“在这之前的这段时间,我还能出去吗?我可以被锁着,不会乱跑。”
泰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需要回禀师门。因为你伤了爱姬尔,这已不仅是相剑门内部的事了。”
游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泰阿深深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他转过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囚室。
石门缓缓合拢,将游锋的身影彻底隔绝在黑暗之中。
随着沉重的石门轰然合拢,囚室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死寂。
游锋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任由那数道冰晶锁链将自己牢牢禁锢。
他望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花板,听着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声,终于忍不住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唉……搞砸了啊。”
人算不如天算。
他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甚至连自己暴走后的暗号、阿克蒂的配合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可谁曾想,棋差一招也好,阴差阳错也罢,最终的结果竟是如此惨烈。
他不仅没有借机试探出那个暗中布局的内鬼究竟是谁,反而还连累了同门,重伤了无辜的爱姬尔。
游锋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爱姬尔中剑时苍白的脸庞,以及泰阿那绝望而痛苦的眼神。一股浓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但他很快便将这股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懊悔毫无意义。
既然这盘棋已经下到了最烂的一步,那就只能顺势而为了。
“纯钧的审判……”
游锋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原本黯淡的眼眸深处,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