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灵峰。
赤岩大殿深处的静室中,相剑大公承影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枚冰蓝色的冰珠。
那珠子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白色的絮状物在缓慢浮动,入手冰凉,触感温润,确实是一件难得的宝物。
承影将它托在掌心,目光在那层冰蓝色的外表上停了一会儿,面露疑容。
今日冰翡帝座下的三女阿克蒂亲自登门,将这枚珠子送到他手上,说是此物乃是其母闭关心有所感,结合冰翡底的特产炼制而成,能辅助相剑师突破瓶颈。故此特派她送来给相剑掌门,增强实力。
阿克蒂转达的话说得很郑重:“母亲大人托小女转达,此物功效神奇但动静也不小,请承影掌门务必在静室闭关时仔细感受。”
此刻承影已经在这冰珠在掌中翻来覆去地观察了好一会儿。
那珠子的外表光滑如镜,内部的白絮随着他的动作缓慢浮动着,确实有一股淡淡的静心凝神的气息从珠体中散发出来,让他盘坐时心神比平日更安稳了几分。
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别的感觉。
承影微微皱眉,冰翡帝不是会夸大其词的人,她既然说此物“功效神奇”,那就不应该只有这点效果。
他沉吟片刻,尝试着向珠体中灌注了一丝冰翡力。冰蓝色的微光从珠体内部亮起,沿着他注入的力量缓缓流转。
然后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枚冰珠在接触到冰翡力的瞬间,表面忽然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像一层冻壳被从内部敲碎!
整颗珠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化散开来,变成一团水雾,在承影面前的半空中凝聚成一片薄薄的、微微波动的幕。
幕面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字迹,很淡,但是开幕雷击:
承影掌门亲启。
吾乃科斯默克洛,以冰翡帝的身份保证,接下来我所述之言,句句属实。
令徒游锋,在相剑之仪前,便已完成相剑,并且没有被含光剑夺其神志,爱姬尔也非他所伤。此外,他在受审后,也没有失去修为,辞行下山实则另有打算。
而这一切,背后另有隐情……
接着,冰翡帝将当时的真相,游锋的隐瞒,对龙渊的怀疑,全都通过水幕告知了承影。
静室中安静了片刻。承影安静了片刻后,静室内的气氛一时凝重的有些可怕。
忽然,他重重一掌拍在身侧的石台上。
轰!
那张厚实的青石台面从中间裂开,碎成数块砸落在地面上,边缘的石屑崩得到处都是。
承影周身的气劲不受控制地向外翻涌,强劲的气浪将静室内的物件全部掀飞!
瓷制的灯盏撞在墙壁上碎裂开来,灯油泼洒在石板地面上,形成几摊暗色的痕迹。几卷竹简在半空中散开,哗啦啦地落了一地。
相剑大公站在那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目光落在水幕上,仿佛想将其看穿。
愤怒和心痛在他的胸膛中翻涌,最终化作一种苦,涌上他的喉咙。
怒的是,宵练之乱已过了这么久,竟还有人贼心不死,一直搅风搅雨,妄图卷土重来,还对他最小的弟子出手!
心痛,则是他天赋异禀的好徒儿,因被暗害而不敢信任任何人,在设计了种种计谋后,辨别出了自己这个师尊对此事一无所知,却因忧心自身安危,依旧要远走外界,避祸并寻找内鬼的实证。
“唉,小锋子,你受苦了……”良久,承影缓缓一声叹息,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承影暴怒的情绪逐渐从巅峰回落,留下满心的沉重和一种说不清的钝痛。
他又想起龙渊的脸。
当年,他们一同平定宵练之乱,龙渊作为军师智计百出,在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勇不可当,斩杀了不知多少邪派相剑师。
甚至还在他身处险境时,挺身而出为他挡了一剑,险些替他身死。
最为关键的是,当年龙渊相剑成功时,是经过瑞兽纯钧的审判的!
那纯白耀眼的光芒,说明着他不仅与霸者之力没有关系,更是一个善良纯洁,正气凌然之人。
他实在不愿意相信,这个同生共死的好兄弟竟是霸者一脉的余孽,并且现在仍在酝酿着更加黑暗的阴谋。
可如果不是他,又能是谁?
承影望向水幕中的最后一行:
目前没有龙渊为叛徒的实证,但届于相剑门人丁凋零,可怀疑对象实在过少,还望掌门多加警惕。
承影回想起最近和莫邪一同闭关的龙渊,缓缓摇了摇头。
罢……
小锋子,如果在外受了委屈,便回来吧。师尊虽然没有能力明察秋毫,洞悉人心,但护住你的本事还是有的。
…………
相剑大魔的地宫中。
随着含光的意识重新接管身体,游锋手中的湛卢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从剑身中央向边缘蔓延,,然后整柄剑在他的手中寸寸崩解,化为虚无。
“游锋”的右手五指张开又合拢,那柄澄澈透明的含光剑从虚空中浮现,稳稳地落入他的掌心。
王座上的宵练发出一声轻咦:
嗯?这气息……
……结束了吗?
含光眨了眨眼。他感受到四肢重新恢复了知觉,感受到空气的流动和脚底石板的凉意,感受到手中握着那柄属于他自己的剑。
游锋这小子怎么把整个身体的操纵权都给了自己?这么好心?还是有什么要本座对付的敌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柄剑,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大殿两侧残破的雕像和幽暗的灯盏,最后落在王座上的那道身影上。
王座上那道枯槁的黑色轮廓,胸口贯穿的伤口,断裂的心剑,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躯体——那熟悉的气息哪怕隔着整个大殿都能被清晰地辨认出来。
含光认出了那个人。
不,不是那个人,那是……他的主公啊!
含光握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剑尖垂向地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终于挤出了声音,干涩、颤抖,带着一丝哽咽:……主公……?
他没有等到回应,那颗枯槁的头颅正对着他的方向,空洞的眼眶像是穿透了漫长的岁月,正在重新打量着他。
含光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主公!真的是您?!您还活着?!
他眼中涌出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胸前的衣衫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湿痕。
他继续向前走去,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您怎么会在这里?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事?当年大灵峰那一战后,您不是——
够了。
宵练的声音冰冷地截断了他的话,不带半分重逢的喜悦。
含光被那两个字钉在了原地,张着嘴,没能再说出话来。
宵练微微偏了偏头,空洞的眼眶精准地对着含光的位置,声音冰冷无情,每一个字都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含光……没想到,竟然是你。”那声音中压抑着一种愤怒,像是沉默的火山。
“没错,正是属下。主公,您这是……”
“闭嘴!当年的规矩忘光了吗?!不要打断我的话!”
“……是。”含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宵练的躯体动了,祂由原先像是伤势过重的瘫倒,转为了威严的正坐,狂霸的气势从祂的庞大身躯涌出,言语中带着金铁的肃杀:
“孤且问你……当年决战前夕,你为何不告而别?